2006年9月14日，海市。

秋老虎還沒完全退去，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剛抽出新葉，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人從身邊經過，車鈴叮當作響，帶著屬于這個年代的鮮活氣息。

風里裹著老城區特有的煤煙味，混著街邊早點鋪飄來的油條香氣。

夏野騎著他那輛剛攢夠錢買的捷安特山地車，車把上掛著林可欣的粉色書包，車后座上的女孩正嘰嘰喳喳地數著暑假里追完的韓劇。

“你都不知道，最后一集男主哭的時候，我媽還以為我失戀了，給我煮了三大碗紅糖姜茶！”

林可欣晃著兩條細長的腿，發梢掃過夏野的后背，帶著橘子味洗發水的清香。

夏野騰出一只手抓了抓頭發，額前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籃球背心，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陽光下能看見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行了行了，再哭你眼睛都要腫成核桃了。”

他笑著偏過頭，眼角彎起個好看的弧度，“快點，等會兒老班又要在門口抓遲到的。”

山地車順著校門口的斜坡往下沖，梧桐樹枝葉交錯，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夏野捏著車閘，正準備加速，突然瞥見前方路中間竄出一只橘色流浪貓——那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正顫巍巍地叼著半塊面包，眼看就要被車輪卷到。

“小心！”

林可欣的驚呼聲還沒落地，夏野己經猛地往左打方向。

山地車在柏油路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車把劇烈晃動，他下意識地護住后座的林可欣，卻沒注意到斜后方正低頭走路的身影。

“砰——”蘇晴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感覺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幾步，手里的書包也被帶得飛了出去。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夏野感覺車后座猛地一輕，緊接著就是東西散落的嘩啦聲。

“嘩啦”一聲，書包摔在地上，里面的課本和文具散落一地，而那個裝在網兜里的CD機，像一片落葉般從網兜里滑出，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

“咔嚓”一聲脆響，CD機的外殼瞬間裂開一道縫，里面的碟片被震得彈了出來，轉著圈滾到路邊的排水溝里，卡在了鐵柵格之間，碟面上的“橄欖樹”專輯封面被刮出一道深深的劃痕。

蘇晴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母親的歌聲戛然而止，只剩下耳機里傳來的滋滋電流聲。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是她每晚抱著入睡的依靠，是她在無數個痛苦的夜晚里，唯一能感受到母親溫度的東西。

可現在，它碎了。

“你沒事吧？”

林可欣也顧不上撿自己的書包，快步跑過去想扶蘇晴起來，卻被對方躲開了。

夏野這才看清女孩的模樣。

她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淺藍色連衣裙，裙擺沾了泥土，露出的小臂上擦破了一塊皮，滲著細密的血珠。

但她好像完全沒感覺到疼，只是撐著地面慢慢爬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那臺碎掉的CD機，臉色白得像張紙。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才為了躲貓，沒看見你……”夏野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想撿那臺CD機，手剛伸出去，就被女孩猛地推開。

蘇晴撲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撿起CD機的碎片，指尖被鋒利的塑料邊緣劃破，鮮血滴在銀色的機身上，像開出了一朵細小的紅梅花。

她動作很輕，仿佛那不是碎掉的電器，而是易碎的珍寶，連呼吸都放得極緩，生怕再碰壞了什么。

夏野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心里更慌了。

“那個……這CD機我賠給你吧？

你說多少錢，我明天就給你帶來。”

他摸了摸口袋，昨天剛領的零花錢還在，應該夠買個新的。

林可欣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啊，夏野不是故意的，大不了我們賠你個更好的！

你別這么嚇人行不行？”

她見蘇晴一首不說話，臉色又難看，心里難免有些不滿。

“你賠不起！”

蘇晴只是低下頭，繼續撿地上的碎片，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沉重。

她把那些碎塊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里，連一片細小的塑料都沒落下，然后又慢慢撿起散落的課本和筆記本。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周圍的喧鬧都與她無關，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那臺碎掉的CD機。

夏野愣住了。

他活了十七年，還從沒被人這么說過。

不管是打碎了鄰居家的玻璃，還是弄丟了林可欣的限量版**，只要他說賠償，最后總能解決。

可眼前這個女孩，明明看起來那么瘦弱，說出的話卻像塊冰，砸在他心上，讓他莫名的煩躁。

“我怎么就賠不起了？”

夏野站起身，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些，“不就是個CD機嗎？

多少錢我都給你湊！”

蘇晴這才慢慢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亮，卻蒙著一層霧，空洞得嚇人，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看著夏野，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沉重：“你賠不起。”

他心里的火氣又上來了，剛想反駁“有什么賠不起的”，卻在看到蘇晴看向他眼睛的那一刻，突然僵住了。

蘇晴看著夏野的眼睛，也愣住了。

夏野的右眼虹膜顏色比左眼要淺一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而這種眼神，這種眼底深處藏著的、不易察覺的孤獨，像極了她自己在鏡子里看到的模樣——那是一種渴望被愛，卻又害怕被傷害的眼神，是一種用張揚和叛逆包裹起來的脆弱。

就在兩人對視的這幾秒里，身旁的林可欣忍不住開口了：“夏野，快走吧，要遲到了！”

她看著蘇晴，又看了看夏野，心里莫名地有點不舒服。

夏野回過神，把撿起的課本遞給蘇晴，語氣緩和了一些：“不管怎么樣，是我撞了你。

這個CD機，我肯定會賠的。

哪個班的？

我叫夏野，高二（3）班的。”

蘇晴沒有接他遞過來的課本，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慢慢站起身，把摔壞的CD機放進書包里，又蹲下去，默默地把散落的課本和文具一一撿起來，放進書包里。

整個過程，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肩膀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撿完東西后，她背著沉重的書包，繞過夏野和他的自行車，徑首朝著學校門口走去。

陽光照在她單薄的背影上，顯得格外孤單。

夏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學校大門里，手里還拿著那本沒遞出去的數學課本。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心里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剛才在那個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熟悉的東西，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夏野，走啦！”

林可欣又催促了一聲，把手里的奶油面包遞給他，“給，你的。

剛才那個女生是誰啊，看起來怪怪的。”

夏野接過面包，咬了一大口，卻沒嘗出平時喜歡的奶油味。

他騎上自行車，重新踩動踏板，卻沒有剛才那么急躁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學校門口，心里默默想著：那個女孩，到底是誰？

為什么她看自己眼睛的眼神，會讓他覺得那么不自在？

而走進學校的蘇晴，靠在教學樓的墻壁上，終于忍不住捂住嘴，無聲地哭了起來。

膝蓋上傳來陣陣刺痛，可比起心里的疼痛，這點疼根本不算什么。

她低頭看著書包里那個摔壞的CD機，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