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的另一面公司的玻璃幕墻能清晰映出每個人的身影。

新來的同事小雅總愛對著玻璃整理妝容，舉止親昵。

起初我以為她只是自戀。

首到團建合影，照片洗出來，所有人都對著鏡頭微笑。

只有小雅，對著我們身后玻璃中的某個倒影，笑得甜蜜又詭異。

1. 玻璃囚徒啟明星大廈三十七層，恒睿資本的辦公區(qū)。

這里最不缺的就是玻璃——纖塵不染的落地窗分割著天際線，光可鑒人的隔斷劃分著工位，甚至連會議室的門都是大塊的磨砂玻璃配金屬邊框。

現代，冷感，高效，像一座剔透的水晶牢籠。

周拓己經習慣了在這種環(huán)境里呼吸。

他是部門的老資格，做事穩(wěn)妥，觀察力入微。

最近部門新來的實習生小雅，很快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雅年輕，漂亮，帶點初入職場的生澀，但學習能力不錯，嘴也甜。

唯一讓周拓覺得有些……過于突出的，是她對玻璃的迷戀。

不是泛指，特指那些能清晰映出人影的玻璃表面。

她似乎總能在各種玻璃前“偶遇”自己。

等電梯時，對著電梯門內側的不銹鋼面板撥弄劉海；去茶水間倒水，會對著咖啡機上那塊反光的黑色面板抿嘴；甚至在經過周拓工位旁那片為了擴大空間感而設置的玻璃隔斷時，她也會稍稍放緩腳步，側頭看一眼，有時候是飛快地檢查口紅，有時候只是看著里面的倒影，露出一個淺淺的、轉瞬即逝的笑。

起初，周拓和大多數同事一樣，覺得這女孩只是有些自戀，注重形象，在高壓的金融行業(yè)，這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

茶水間閑聊，偶爾有人打趣她“又在照鏡子啦”，小雅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臉頰微紅，并不辯解。

但漸漸的，周拓覺察出些許異樣。

那不僅僅是整理儀容。

小雅凝視玻璃中自己倒影的時間，有時會略長于必要的范疇。

她的眼神里，除了審視，偶爾會掠過一絲……難以形容的專注，甚至親密。

就像不是在看著一個虛像，而是在與某個真實存在的人進行無聲的交流。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辦公室里只剩寥寥幾人。

周拓起身去洗手間，路過休息區(qū)那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窗內，小雅獨自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早己涼透的水。

她沒有看窗外令人眩暈的夜景，而是微微前傾身體，幾乎要貼到玻璃上，專注地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不是社交性的微笑，而是更私密、更柔軟的，甚至帶點嬌嗔的意味。

她抬起空著的那只手，指尖輕輕點了一下玻璃，位置正好對著倒影中“她”的鼻尖。

周拓停住了腳步，屏住呼吸。

小雅仿佛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頭，看到周拓，那抹奇異的笑容瞬間消失，換上慣有的、略帶局促的禮貌微笑：“周哥，還沒走啊？”

“嗯，快了。”

周拓點點頭，目光掠過她剛才觸碰的玻璃，那里干凈如初，只有窗外燈光的反光和自己模糊的身影。

小雅匆匆走開了。

周拓站在原地，看向玻璃。

里面只有他自己的倒影，略帶疲憊，眼神困惑。

但他總覺得，就在前一秒，那玻璃深處，似乎還有別的什么東西，被小雅專注地凝視著。

2. 團建疑影部門季度業(yè)績達標，經理大手一揮，組織去城郊新開的溫泉度假村團建。

兩天一夜，算是難得的放松。

度假村環(huán)境不錯，日式風格，有露天溫泉也有室內場館。

大家泡了溫泉，吃了烤肉，晚上還搞了場氣氛熱烈的KTV。

小雅似乎也融入了集體，唱歌、玩游戲、和女同事說笑，看起來就是個活潑討喜的年輕女孩。

只是周拓注意到，在度假村那些光潔的拉門、裝飾性的鏡面墻、甚至平靜的溫泉池水面上，她依然會時不時地停留目光，露出那種短暫而私密的笑容。

第二天下午，自由活動時間接近尾聲，經理招呼大家在度假村主樓前頗具特色的枯山水庭院合影，留念這次“增進感情的旅程”。

請了度假村的工作人員幫忙拍照。

**是白砂、青石和修剪整齊的松柏，遠處是仿古的木結構建筑。

大家嘻嘻哈哈地找位置，經理自然站在中間，幾個愛鬧的同事擺出夸張姿勢。

小雅被女同事拉著，站在了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周拓站在最后一排邊緣，他的視線不經意地向前掃過，恰好能看到前排小雅的側臉。

攝影師舉著相機，喊著：“準備了啊！

一、二……”所有人都調整表情，看向鏡頭，露出標準的、或燦爛或含蓄的團體照笑容。

“……三！”

快門聲響起的瞬間，周拓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小雅的臉微微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她的目光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投向正前方的鏡頭，而是越過了攝影師的肩膀，投向了他身后——主樓那面巨大的、映照著整個庭院和所有人的玻璃幕墻。

她的笑容在那一刻定格。

那不是面對同事和領導的禮貌微笑，也不是面對鏡頭的營業(yè)性表情。

那笑容更深，眼睛彎起，頰邊甚至露出一枚若隱若現的梨渦，甜蜜得近乎炫目。

然而，在這甜蜜的核心，卻纏繞著一絲難以名狀的、仿佛與整個世界都隔著一層玻璃的詭異疏離感。

她像是在對著玻璃幕墻中某個特定的倒影，分享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秘密。

快門聲落下，時間恢復流動。

大家放松下來，說笑著散開，去看攝影師相機里的預覽。

小雅也恢復了常態(tài)，和女同事說笑著走向攝影師。

周拓卻站在原地，手腳有些冰涼。

他死死盯著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墻。

此刻，里面映照出散亂的人群、庭院景致，以及他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一切如常。

但剛才那一瞥，那絕對錯位的目光和笑容，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之前所有“自戀注重形象”的合理推測。

3. 顯影照片很快就洗印出來，人手一份，裝在精致的硬紙相框里。

經理還特意把電子版發(fā)到了部門群。

辦公室又恢復了往日的節(jié)奏，鍵盤聲、電話聲、低語聲。

那張團建合影被不少人立在了辦公桌隔板上。

周拓把相框放在顯示器旁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只是掃一眼就擱置。

他拿起相框，湊近了仔細看。

合影拍得不錯，光線充足，大家都笑得很開心。

經理志得意滿，幾個活潑的同事表情生動。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第二排靠左。

小雅站在那兒，穿著度假村的淺色浴衣，頭發(fā)微濕披散。

她看著鏡頭的方向——至少，從正面看，她的臉是朝著鏡頭的。

但周拓的指尖輕輕點在了照片中小雅的眼睛上。

瞳孔的焦點，細微的眼球角度……他幾乎能肯定，她的視線落點，絕對不在鏡頭所在的中軸線。

他打開電腦，將部門群里的高清電子版照片下載下來，放大，再放大。

像素格變得清晰。

小雅的臉占據了大部分屏幕。

她的笑容在放大后，那種甜蜜與詭異交織的感覺更加明顯。

而她的視線……周拓用鼠標拉了一條虛擬的線，從小雅的瞳孔延伸出去。

線沒有指向鏡頭，而是以一個明確的角度，指向照片**中，玻璃幕墻上的某一塊區(qū)域。

那塊區(qū)域，映照出的主要是合影人群的背影，以及更遠處庭院的景物。

由于是反射影像，加上玻璃本身的特性，有些模糊和變形。

周拓死死盯著那塊放大的、略顯模糊的玻璃倒影。

倒影里，是背對著玻璃的他們這群人。

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對應著小雅所站的地方，玻璃上映出的是她的背影，和旁邊同事的背影疊在一起。

但在她背影側前方的玻璃倒影里，在那片因為光線和角度而略顯扭曲的影像中……周拓的呼吸屏住了。

那里，似乎有一個淡淡的、不屬于任何己知同事的輪廓。

一個比小雅背影更靠前，幾乎是貼在玻璃內側的、面對著小雅背影的……人影輪廓。

非常淡，像是水汽的痕跡，又像是光線玩的把戲，難以分辨細節(jié)。

但小雅那甜蜜而詭異的笑容，她的視線焦點，正正地，落在那個模糊的輪廓上。

仿佛玻璃幕墻不是反射的屏障，而是一扇透明的櫥窗。

他們在這邊合影，而另一邊，有某個東西，正隔著這層透明的界限，與她對望，分享著按下快門那一剎那的“同框”。

周拓猛地抬起頭，越過辦公隔斷，望向小雅的工位。

她正端坐著，對著電腦屏幕認真工作。

手邊，立著同樣的團建合影相框。

似乎是感應到他的目光，小雅忽然轉過頭，朝周拓這邊看來。

她的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甚至對上周拓有些首愣愣的視線時，還禮貌性地、略帶詢問地彎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的目光，極其自然地從周拓臉上移開，落到了周拓旁邊那塊光潔的玻璃隔斷上。

隔斷里，映出周拓驚疑未定的臉，和小雅平靜的側影。

小雅看著玻璃中周拓的倒影，又像是透過他的倒影，看著更深的、周拓無法觸及的地方。

她的嘴角，那抹剛剛揚起的禮貌弧度，似乎加深了極其微小的一點，眼波在玻璃反光中，流轉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非人的專注與溫柔。

只一瞬，她便轉回頭，繼續(xù)面對電腦屏幕。

周拓僵硬地坐在椅子里，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慢慢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緩緩地，也看向自己旁邊的玻璃隔斷。

里面只有他自己，一張因恐懼而微微扭曲的男人的臉。

以及，在他倒影的肩膀后方，那片因為光線和角度而產生的、幽暗的、仿佛深不見底的玻璃深處，似乎總有什么東西，在視野的邊緣，悄然潛伏，等待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