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六年七月***,西歷1900年8月14日的天光,是被硝煙掐著脖子拽出來的。
沒有往日里晨光漫過護城河的柔,只有赭紅色的霧靄沉沉壓在正陽門的鴟吻上,那琉璃瓦本該是明黃的,此刻卻蒙著一層灰,像被揉皺的皇誥,在風里簌簌發抖。
城樓下的棋盤街空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往日里挑著糖炒栗子擔子的老王、耍把式喊“各位看官賞口飯吃”的李三爺,連影子都沒了,只剩下幾面被炮聲震落的幌子,在斷墻上晃來晃去,像招魂的幡。
裕王府的角樓比內城多數宅邸高丈余,漢白玉欄桿被晨露浸得冰涼,裕文軒的掌心貼在上面,能摸到歲月刻下的細痕。
他剛滿十八歲,上個月在國子監寫《岳陽樓記》,先生還拿著他的卷子對同窗說“文軒這字,有八旗子弟少有的靜氣”,可此刻那“靜氣”早被炮聲炸得粉碎。
他望著外城的方向,黑煙裹著火星子騰起來,像條斷了尾巴的黑龍,一口口啃噬著天邊的微光,木質的箭樓檐角己經燒得發黑,噼啪作響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混著遠處隱約的哭喊,像無數人被捂住嘴的嗚咽。
“轟隆——”又一聲炮響,震得角樓的瓦片簌簌往下掉,幾片碎瓦砸在文軒腳邊,驚得他往后縮了縮。
可下一秒,他又挺首了脊背——袍子是額娘昨天剛補好的,月白色的杭綢,袖口繡著暗紋云鶴,額娘縫最后一針時還說“咱們旗人的骨頭,得比正陽門的城磚還硬”。
他不能怕,他是裕王府世子,是鑲白旗的宗室子弟,要是連他都露了怯,府里的下人該怎么辦?
“世子爺!
您怎么還在這兒?”
管家福海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喘。
文軒回頭,看見福海跑得辮子都散了,青灰色的袍子下擺沾了泥點,平日里擦得锃亮的煙袋鍋子也不見了,只攥著個空煙荷包。
福海幾步沖過來,伸手就想拉文軒的胳膊:“我的小祖宗!
快回屋吧!
**在正廳都哭兩回了,洋兵都進外城了,萬一闖進來……闖進來又如何?”
文軒的聲音發緊,卻故意拔高了些,“這是皇上賜的裕王府,門口掛著‘**罔替’的匾額,他們敢動?”
話剛說完,他自己先虛了——昨天夜里他聽見額娘和福海說話,說“洋兵在天津衛就沒饒過宗室府邸”,只是額娘不肯讓他聽見后半句。
福海急得首跺腳,伸手去拽文軒的袖子:“世子爺!
您別犟了!
**說了,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活了!
您看那箭樓,都快燒沒了,城防都破了,咱們這內城,保不齊什么時候就……”他沒敢說“破了”,可眼里的慌,文軒看得明明白白。
文軒被福海拽著往下走,樓梯的木扶手被磨得光滑,是他從小扶著長大的。
他想起五歲那年,額娘牽著他的手,也是從這角樓往下走,那時樓下的院子里種著海棠,開得滿院都是粉白,額娘還給他摘了朵別在衣襟上。
可現在,海棠樹的枝椏被昨夜的炮聲震斷了,花瓣落了一地,混著塵土,像潑了一地的血。
正廳里的紫檀木八仙桌上,還擺著文軒沒吃完的早點——一碗小米粥,兩個豆沙包,現在都涼透了。
額娘站在廊下,青灰色的旗裝下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往日里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旗頭,此刻也松了幾縷碎發,貼在鬢角。
看見文軒,她幾步沖過來,一把抱住他,胳膊勒得文軒生疼,文軒能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檀香,那是每年浴佛節都會去雍和宮求的香,可今天這香味里,混著汗味和慌。
“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
額**聲音發顫,手在文軒背上摸來摸去,像是要確認他有沒有受傷,“娘跟你說,待會兒不管聽見什么動靜,都別出來,就待在里屋的暗格里,知道嗎?”
文軒靠在額娘懷里,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想跟額娘說“我不怕”,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額娘,外城的煙好大”。
額娘松開他,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指尖帶著涼意:“不怕,有娘在呢。”
她說著,轉身走進里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樟木箱子——那箱子是額娘嫁過來時帶的陪嫁,上面雕著“松鶴延年”的花紋,邊角都被磨得發亮。
額娘打開箱子,里面鋪著紅綢,紅綢上放著一卷圖紙,紙是加厚的宣紙,邊緣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圖紙拿出來,遞給文軒,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文軒,你看清楚了,這是咱們北京城九門的圖紙,從正陽門到德勝門,每一道門的箭樓結構、城磚層數、甚至是藏兵洞的位置,都在上面。”
文軒接過圖紙,只覺得那紙沉甸甸的,上面的線條密密麻麻,用墨筆標注著小字,有的地方還用朱筆改了,是祖父的筆跡——祖父生前是工部的郎中,當年修德勝門箭樓時,還帶過他去看過。
他不解地看著額娘:“額娘,這圖紙……為什么要給我?”
“這比你的世子爵位、比咱們王府里所有的金銀珠寶都金貴。”
額娘抓住他的手,眼神異常堅定,像是在交代什么大事,“待會兒福海會把地窖打開,你把圖紙藏進去,藏在最里面的石縫里,用磚堵上,誰都不能說,包括福海。
就算……就算將來王府不在了,你也得把這圖紙保住,知道嗎?”
文軒看著額**眼睛,那里面有他從未見過的恐懼,還有一絲決絕。
他心里一沉,好像突然明白了——額娘是怕,怕這王府保不住,怕他們這些宗室子弟,連最后一點念想都沒了。
他用力點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額娘,我記住了,我一定保住圖紙,我一定好好活著。”
額娘滿意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他的袍子領口:“好兒子,不愧是裕王府的種。
你先去地窖等著,娘去應付外面的事,放心,娘不會有事的。”
福海帶著文軒往地窖走,地窖在西跨院的柴房后面,入口被一個大木柴堆擋住了。
福海移開柴堆,露出一個石板,掀開石板,里面是陡峭的臺階,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世子爺,您在下面待著,我守在上面,有動靜我就敲三下石板。”
福海遞給他一個燈籠,“這里有水和干糧,能撐兩天。”
文軒接過燈籠,剛走下幾級臺階,就聽見外面傳來了敲門聲——不是平日里下人的輕叩,是重重的砸門聲,伴隨著洋人的吆喝聲,粗聲粗氣的,聽得人心里發慌。
他停下腳步,想上去看看,卻被福海按住了:“世子爺,您千萬別出來!
**能應付!”
文軒只好縮在臺階上,聽著上面的動靜。
額**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慌:“不知各位軍爺有何貴干?”
接著是一個洋人的聲音,中文說得生硬:“我們……要**,看看有沒有義和團。”
“軍爺說笑了。”
額**聲音帶著笑意,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我們是鑲白旗的宗室,世代忠君,怎么會和義和團扯上關系?
再說,這院子里就我和幾個下人,世子爺年紀小,身子弱,還在屋里養病呢,怕是經不起驚嚇。”
外面安靜了一會兒,接著是洋人的腳步聲,好像在院子里走動。
文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燈籠晃得厲害,照亮了地窖的墻壁,上面有以前下人刻的字,有的是“光緒二十年大旱”,有的是“庚子年春”,現在看來,都像是讖語。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外面傳來洋人的聲音:“走,去下一家。”
文軒松了口氣,癱坐在臺階上,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了。
又過了一會兒,福海敲了三下石板,低聲說:“世子爺,洋兵走了,**讓您再待一會兒,等安全了再出來。”
文軒抱著圖紙,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外面隱約的炮聲,心里想著額娘,想著王府,想著這北京城,不知道明天醒來,還能不能看見正陽門的箭樓。
與此同時,外城的瑞昌號綢緞莊里,沈敬之正站在柜臺后面,手里攥著一把算盤,指節發白。
他五十多歲,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眼角有很深的皺紋,眼神卻很銳利——他做了三十年綢緞生意,從一個挑擔子的小販,做到外城最大的綢緞莊,靠的就是這雙眼睛,能看透人心,也能看透局勢。
外面的炮聲越來越近,震得貨架上的綢緞都在晃,有的綢緞卷掉在地上,沒人敢去撿。
伙計們都躲在里屋,大氣不敢出,只有小王探著頭,小聲說:“掌柜的,要不咱們也躲躲吧?
聽說洋兵在珠市口那邊,都把鋪子燒了。”
沈敬之沒說話,只是盯著門口的招牌——“瑞昌號”三個大字,是前清的狀元題寫的,當年掛招牌的時候,外城的商戶都來道賀,多風光啊。
可現在,這招牌怕是保不住了。
他嘆了口氣,剛想說話,就聽見“咚咚咚”的敲門聲,不是敲,是砸,門板都在顫。
沈敬之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藏青色的綢緞馬褂,走過去開門。
門剛開一條縫,幾個洋兵就擠了進來,手里端著槍,槍托在青石板上敲出刺耳的聲響,槍口對著他,嘴里嘰里呱啦地說著什么,眼神里滿是兇光。
沈敬之定了定神,用還算流利的英文說:“各位先生,請問有什么事嗎?
我是這家綢緞莊的掌柜,沈敬之。”
他在廣州做過三年生意,學過英文,沒想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場。
領頭的洋兵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中國人會說英文,態度稍微緩和了些,放下槍:“我們奉命**,看看有沒有義和團的人藏在這里,還有,要征用一些物資。”
“**可以,但還請各位手下留情。”
沈敬之指了指貨架上的綢緞,那些綢緞都是上好的云錦和蘇繡,有的上面還繡著龍紋——是給裕王府訂的貨,“這些都是給裕王府訂的貨,裕王府的世子下個月要辦婚事,這些綢緞是用來做喜服的,若是損壞了,恐怕不好交代。”
“裕王府?”
洋兵皺了皺眉,他雖然剛進外城,但也知道宗室王府的分量——昨天在天津衛,他們想搶一個貝勒府,結果被上司罵了一頓,說“別惹那些宗室,免得給自己找麻煩”。
他看了看貨架上的龍紋綢緞,那龍紋繡得精致,不是普通商戶能用的,又看了看沈敬之沉穩的樣子,心里有些猶豫。
沈敬之看出了他的心思,趁熱打鐵道:“各位先生,若是不信,我可以拿訂貨單給你們看。
裕王府的管家上周還來催過貨,說世子的婚事是頭等大事,不能耽誤。
若是因為各位的**,耽誤了婚事,王爺怪罪下來,我擔待不起,各位恐怕也不好受吧?”
他故意加重了“王爺怪罪”幾個字,心里卻在打鼓——訂貨單是真的,但王爺會不會怪罪,他也不知道,只是現在只能賭一把。
洋兵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他們這次進城,雖然燒殺搶掠,但也不想得罪那些有權有勢的宗室子弟,免得被上司處罰。
他揮了揮手,對身后的士兵說:“走,去下一家,這里沒什么可疑的。”
看著洋兵離開,沈敬之松了口氣,后背己經被冷汗打濕了,連里面的襯衣都貼在了身上。
他走到里屋,看見伙計們都探著頭看他,臉色都發白。
“沒事了,都出來吧,把掉在地上的綢緞撿起來,小心點,別勾破了。”
他說著,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茶水己經涼了,卻讓他稍微鎮定了些。
“掌柜的,您可真厲害!”
小王湊過來說,臉上帶著崇拜,“剛才我還以為咱們這鋪子要保不住了呢,那些洋兵看著就嚇人。”
“厲害什么?”
沈敬之嘆了口氣,放下茶杯,“不過是拿裕王府當擋箭牌罷了。
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能保住鋪子,就不錯了。”
他心里清楚,要是沒有裕王府的訂貨單,今天這鋪子,怕是早就被搶了,甚至連他們這些人,都未必能保住命。
他剛說完,就聽見后院傳來動靜,接著是女兒沈若涵的聲音:“爹,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沈敬之心里一緊,趕緊走到后院,看見沈若涵正背著一個布包,踩著一個小板凳,準備**出去。
她今年十六歲,長得眉清目秀,卻不像別家的姑娘那樣文靜,整天跟著伙計們跑前跑后,還學了點拳腳,說是“免得被人欺負”。
沈敬之幾步走過去,拉住她的胳膊:“若涵,你要去哪兒?
外面這么亂,洋兵到處都是,你一個姑娘家,出去太危險了!”
沈若涵掙開他的手,著急地說:“爹,王奶奶家的孫子小豆子發燒了,燒得都糊涂了,家里沒藥了,我去藥鋪給他們借點藥,很快就回來。”
王奶奶住在隔壁巷子里,平時很照顧若涵,若涵小時候生病,都是王奶奶給熬姜湯,還教她做針線活。
“不行!”
沈敬之堅決地說,“藥鋪現在說不定早就關門了,就算沒關門,外面那么多洋兵,你要是遇到危險怎么辦?
要去也是我去,你在家待著!”
“爹,您是掌柜的,您不能走!”
沈若涵紅了眼眶,聲音帶著哭腔,“鋪子需要您守著,伙計們也需要您。
我跑得快,又會點拳腳,不會有事的。
王奶奶他們要是沒藥,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敬之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心里軟了下來。
他知道女兒的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幾塊銀元,塞到她手里:“那你小心點,沿著墻根走,別往人多的地方去,拿到藥就趕緊回來,要是遇到洋兵,就躲起來,別硬碰硬,知道嗎?”
他又從墻上取下一把**,遞給若涵:“這個你拿著,防身用,不到萬不得己,別拿出來。”
沈若涵接過銀元和**,塞進布包里,對沈敬之笑了笑:“爹,您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
她說著,靈巧地翻過高墻,墻頭上的磚蹭破了她的袖子,她卻沒在意,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
沈敬之站在墻下,看著女兒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揪著一樣疼。
他掏出煙袋,想裝煙,卻發現煙荷包是空的,只好又塞了回去。
“希望若涵能平安回來。”
他在心里默念著,轉身回了前店,繼續守著他的瑞昌號——這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也是他能給女兒的唯一依靠。
沈若涵沿著墻根走,腳步放得很輕。
平時熱鬧的街道,現在空蕩蕩的,只有偶爾傳來的炮聲和哭喊聲,聽得人心里發慌。
路邊的鋪子大多關著門,有的門被砸壞了,里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綢緞、瓷器撒了一地,還有幾具**躺在路邊,蓋著破布,不知道是誰家的親人。
她緊緊攥著手里的**,手心全是汗。
走到一個拐角,突然聽見洋人的笑聲,她趕緊躲到一個破水缸后面,透過水缸的縫隙往外看——幾個洋兵正圍著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搶了他的糖葫蘆,還把他的擔子踢翻了,小販跪在地上哭,洋兵卻笑得很開心。
若涵咬著牙,想沖出去,可想起爹的話,還是忍住了——她不能沖動,她還要給小豆子拿藥。
等洋兵走遠了,若涵才從水缸后面出來,加快了腳步。
藥鋪在珠市口附近,平時要走一刻鐘,今天她走了半個時辰,才終于到了。
藥鋪的門沒鎖,只是虛掩著,若涵推開門,里面一片漆黑,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有人嗎?”
若涵小聲喊了一句,沒人回應。
她走到柜臺后面,看見掌柜的躲在柜子里,嚇得瑟瑟發抖。
“掌柜的,我是瑞昌號的沈若涵,我來借點藥,王奶奶家的孫子發燒了,急需退燒藥和消炎藥。”
掌柜的聽見“瑞昌號沈若涵”幾個字,才從柜子縫隙里露出半張臉,聲音發顫:“沈姑娘?
外面……外面那些亂兵還沒走嗎?
我剛才聽見街上喊殺聲,嚇得魂都沒了。”
若涵心揪了一下,卻還是強壓著慌意安撫:“您別慌,我繞著后巷來的,沒碰見亂兵。
就是王奶奶家小孫子燒得滾燙,嘴唇都干得起皮,再耽誤下去怕是要出事。”
她邊說邊指了指柜臺后的藥柜:“我知道您這兒有退熱的柴胡散,還有消炎的金銀花膏,您先借我用,等風頭過了,瑞昌號定按雙倍價錢還您。”
掌柜的猶豫著從柜子里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仍往門外瞟:“不是我小氣,這兵荒馬亂的,藥材金貴得很……但王奶奶那老**心善,上次我家小子生病,還是她送的草藥。”
他咬了咬牙,快步走到藥柜前,拉開抽屜翻找:“罷了罷了,救人要緊!
你拿好,這柴胡散按體重喂,金銀花膏記得用溫水調開。”
若涵接過油紙包好的藥材,緊緊抱在懷里,又從袖中摸出碎銀子遞過去:“這是定金,您一定收好。”
掌柜的卻擺手推回來:“等安穩了再說!
你快走吧,走的時候從后門走,別讓人看見。”
若涵點點頭,攥著藥包轉身往后門跑,腳步輕快了些——王奶奶家的孩子,有救了。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四九城百年記》,男女主角分別是文軒福海,作者“喜歡龍柏樹的想想笑”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西歷1900年8月14日的天光,是被硝煙掐著脖子拽出來的。沒有往日里晨光漫過護城河的柔,只有赭紅色的霧靄沉沉壓在正陽門的鴟吻上,那琉璃瓦本該是明黃的,此刻卻蒙著一層灰,像被揉皺的皇誥,在風里簌簌發抖。城樓下的棋盤街空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往日里挑著糖炒栗子擔子的老王、耍把式喊“各位看官賞口飯吃”的李三爺,連影子都沒了,只剩下幾面被炮聲震落的幌子,在斷墻上晃來晃去,像招魂的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