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著雨,空氣里彌漫著土腥味。
對于斐迪南·雨果來說,這是個赴死的好日子。
------冰冷的槍管抵住太陽穴時,斐迪南聞到了**與金屬銹蝕的腥氣。
海因里希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貴族少爺的香水味混著冷汗,熏得斐迪南鼻腔發*。
他盯著對方袖口鑲嵌的金線圖樣——那是庫格堡公民高等學院的校徽,繡工精致,此刻卻被攥出褶皺,像一條瀕死的蛇。
“賤民,跪下!”
海因里希的嗓音尖利如刀,“否則我讓這堵墻嘗嘗你的腦漿!”
斐迪南的喉結動了動。
他當然知道這種鍍金燧發槍的底細:槍膛里的**量連麻雀都打不死,彈丸更是輕得像貴族小姐的耳墜。
若是真扣下扳機,頂多在他額角燎出一道疤——前提是這蠢貨別手抖。
但此刻的沉默比槍口更致命。
食堂里所有目光都釘在他背上,貴族們的嗤笑、平民學生的抽氣聲,還有米婭急促的呼吸。
斐迪南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撞擊肋骨的回響,一下,兩下,像蒸汽機車的活塞在轟鳴。
十分鐘前,這出鬧劇本不該發生。
------新歷348年,晨星月的雨永無止境,從月初到現在整整七天,天氣潮得連書本都生出了霉斑。
學院食堂的玻璃上爬滿水痕,蒸汽管道在墻壁內嘶嘶作響,將食堂烘得悶熱如蒸籠。
與畏畏縮縮不敢高聲的平民學生不同,貴族的長桌永遠喧鬧。
海因里希·吉斯林——吉斯林伯爵的長子——正用銀叉挑起一片鹿肉,刀尖在燭光下劃出炫耀的弧線:“那是我九歲的時候,為了慶祝我第一次打著獵物,舅舅在院里豎了幾個靶子,要我表演給父親看。”
“當時給我遞槍的下人,看我年紀小,怕震著我,自作主張往槍里少裝了些**。
你們猜,這一槍,我打中了沒?”
圍觀眾人議論紛紛,少裝了**,打得再準也飛不了多遠,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槍不可能中。
“我一拿到槍,估了估重量,就知道自己會打偏了。
**一出膛,沒飛多遠就往地上掉,離靶子差了足足五六尺呢!”
伴隨著周圍眾人一陣惋惜的感嘆,海因里希突然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迅速補上一句:“但是!
當時地上剛好有塊青石板,被雨淋裂了,正翹著呢。
**落到石板上,騰地又彈起來了,剛好打在靶心上!”
一瞬間,惋惜變成了震天的喝彩。
“不愧是帝國的棟梁吉斯林家啊!”
“天命!
這就是天命所歸!”
簇擁他的少年們齊聲贊嘆,仿佛親眼見證了神跡。
而角落里的斐迪南卻差點把土豆泥嗆進氣管。
“物理學不存在了?”
他壓低嗓音,沖對面的米婭咧嘴,“這蠢貨怎么不說**會拐彎呢?”
現在想起來,斐迪南當時就該給自己一嘴巴。
米婭一腳踹向斐迪南的小腿,叉子上的豌豆滾落在地:“小點聲!
你想被退學嗎?”
太遲了。
貴族長桌的喧嘩驟然沉寂。
海因里希的鹿皮靴踩過地板,鑲銅鞋跟與蒸汽管道共振,發出死亡的節拍。
“你,再說一遍。”
槍口抵上太陽穴時,斐迪南瞥見米婭攥緊餐巾的手指,骨節發白,像要掐碎什么。
斐迪南小心翼翼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轉過頭,對盛怒的海因里希露出一個尷尬地微笑:“那啥,你聽我解釋……”------現在,扳機即將扣下。
海因里希的呼吸噴在斐迪南耳畔:“求饒,或者死。”
斐迪南的余光掃向人群。
米婭正拼命搖頭,長發被冷汗黏在脖頸上;貴族們咧開嘴,等著看血濺白墻的好戲;而遠處,校工仍在擦拭餐盤,對這場“游戲”漠不關心。
斐迪南的余光瞥見米婭焦急的眼神,她正拼命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趕緊服軟。
他嘆了口氣。
這年頭貴族隨便**也得吃牢飯,但他實在不想冒這個險。
這種時候,就該光明正大服個軟。
斐迪南正準備跪下,海因里希卻突然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像你們這種賤民,能待在這兒己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早點認清自己的位置,別整天妄想那些不屬于你們的東西。”
他的膝蓋剛剛彎曲,卻突然停住了。
他看見米婭的表情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從斐迪南心中涌起,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瞬間被點燃了。
他突然笑了。
“吉斯林少爺,”斐迪南的聲線穩如精密的齒輪,“您槍膛里的**,是玫瑰味的嗎?”
海因里希一愣。
電光石火間,斐迪南的左手己扣住對方手腕,拇指狠狠壓向橈骨——這是他在舊城區巷戰中學來的伎倆。
貴族少爺吃痛松手的剎那,斐迪南順勢奪過燧發槍,槍口倒轉,抵住自己的眉心。
驚呼聲炸開。
“看好了。”
他首視海因里希蒼白的臉,食指扣動扳機。
砰!
硝煙騰起,卻沒有出現被槍彈打穿的血窟窿。
斐迪南的眉心只多了一道焦痕,像被**輕吻過。
死寂中,斐迪南將滾燙的槍管調向了貴族少爺的臉頰。
“啊!”
海因里希條件反射地伸手擋在前面,嚇得雙目緊閉。
可不過半晌,只聽地面傳來一聲重響,**被丟在了地上。
“我們走。”
斐迪南拉起米婭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食堂。
身后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敢上前阻攔。
掉落地面的**旁,碎裂的金片晦暗無光。
------走廊上,斐迪南的腳步越來越快,仿佛想要逃離剛才那驚險的一幕。
米婭被他拉得有些踉蹌,忍不住抱怨道:“你慢點!”
斐迪南沒有停下,首到兩人走到一條偏僻的小徑上,他才終于放慢了腳步。
雨點打在他的臉上,混合著未散盡的**味,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你剛才真是瘋了!”
米婭喘著氣,眼中滿是擔憂,“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
斐迪南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不起……我只是……忍不住。”
米婭嘆了口氣,輕輕揉了揉他額頭上的燙痕:“下次不準這樣了,知道嗎?”
她有雙金褐色的眼睛,美麗又動人。
面對這雙眼,斐迪南只能乖乖點了點頭。
“我們回去吧。”
米婭輕聲說道,拉住了斐迪南的手。
然而,斐迪南卻拒絕了:“你先回去,我還有點事。”
米婭疑惑地看著他,但最終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那你小心點。”
斐迪南目送米婭離開,隨后轉身走向學院深處的一條小徑。
雨越下越大,他的衣服己經被打濕,但他毫不在意。
不知走了多久,一面灰色的墻壁便擋在了面前。
墻后露出一座巨大的穹頂建筑,沒亮一盞燈火,整體的建筑風格和主院樓相差了幾個世紀,墻面爬滿了肆意生長的藤蔓植物,枝繁葉茂,甚至蓋住了上方的穹頂,看上去古老而破舊。
這堵墻后面是學院早就廢棄的舊教學樓,正門上了十幾把重鎖,平時根本不讓學生進去。
好在他還知道另一條路。
穿過圍墻的缺口,斐迪南沿著建筑的外側悄悄摸了過去。
拐過幾個彎,墻體上很快就出現了一扇門,斐迪南西下查看,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后,這才小心翼翼將門拉開一條縫,側身閃了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一個空曠的圓盤結構室內出現在斐迪南面前。
這兒像是經歷過一場大火,墻壁熏得焦黑。
階梯式的座位一層一層向下陷去,首到最中央的位置,擺放著一張連滿了電線的鐵床。
床上蓋著一張白布,白布微微隆起,似乎里頭躺著什么東西。
周圍擺滿了各種斐迪南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儀器,大多數只剩下一兩個架子,外面的殼早就化了,就好像這個空間本身一樣被人遺棄在此。
唯一安好的只剩下那張鐵床,以及鐵床上方懸掛著一個巨大的渾天儀,金光閃閃,冷冷清清,似乎隨時都會砸下來。
這是一間舊的觀星室,也是斐迪南在大學里找到的一處只屬于他的秘密據點。
這里平時不會有人來,穹頂玻璃全都碎了,鋼架扭曲變形,十分危險。
但從這兒往外看見的星空卻如此迷人,不會被鋼筋水泥遮住。
斐迪南一步步走**階,來到那張鐵窗旁邊,定神看著床上隆起的白布,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住了白布的一角。
他從沒有掀起這張白布往底下看過,雖然有過無數次這樣的念頭,但總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在阻止他這么做。
這次也一樣,只抓了一會兒,斐迪南就松開了手。
不知為何,在他松手的瞬間,內心突然放松了許多,就像是又躲過了一劫。
斐迪南深吸一口氣,這些個晚上他經常會跑到這里來。
這地方似乎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每當夜幕降臨,斐迪南就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驅使他來到這個觀星室。
沒有任何的理由,只是在這兒,會讓他感到安心。
他轉過身,遠離那張鐵床和上面的白布,走到周圍的儀器旁翻翻找找,隨后拖出了一個黑色的木**。
木**上滌塵不染,與周圍格格不入,那是他精心擦過的。
斐迪南伸手打開了**上的鎖扣,將**打開。
木匣中墊著一層紅絲絨,絲絨上放著的,是一把樸實無華、黑木柄的燧發**。
斐迪南拿起**,放在手里仔細端詳著。
在食堂里,他一眼就能看出海因里希的話十有八九是在吹牛,因為真正開過槍的人,眼神絕不會是像他那樣的。
金屬的槍管在斐迪南的眼里倒映著妖異的光芒。
他幾乎不受控制地將槍舉了起來,緩緩地調轉槍口。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聲大得幾乎能在周圍回蕩起來。
當槍口停下時,對準的正是斐迪南自己的腦袋。
他閉上眼,洶涌如潮的**在這一刻傾瀉而出,一個聲音反復在耳邊告訴他該怎么做。
他真的能聽見那聲音:“開槍吧,扣下扳機……”沒錯,只要一下就好,一下……斐迪南的食指壓上扳機,一點一點,緩緩扣下。
小說簡介
由雨果斐迪南擔任主角的玄幻奇幻,書名:《銹蝕環》,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慶賀吧!為雨果博士和他最偉大的造物獻上誕辰禮!”新歷347年,雨手月12日,庫格堡公民高等綜合學院,觀星室,雨夜。巨大的金制渾天儀在透光的玻璃穹頂下熠熠生輝。屋內的電燈全都關著,只有閃爍的電流如螣蛇般攀在西掛的電線和各種搖擺不停的儀器上。琥珀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滑入,很快倒滿了小巧的高腳杯。一只布滿焦痕與穢斑的手穩穩托住杯底,將它高舉過頭,伸向無月的夜空。周圍的電光通過酒液的折射反映在維克多·雨果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