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睜開眼時，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濃重的中藥味。

苦澀的，帶著陳年草木灰的氣息，首往鼻腔里鉆。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慢慢聚焦——映入眼簾的是糊著舊報紙的房梁，報紙己經(jīng)泛黃，上面“抓**，促生產(chǎn)”的標語缺了半個字。

房頂斜斜的，有根椽子裂了縫，用草繩胡亂捆著。

她動了動手指，觸感粗糲。

是土炕，鋪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單子。

“福寶啊……***心肝兒……”蒼老沙啞的哭聲從炕邊傳來，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你睜開眼看看奶奶，你不能就這么走了啊……”周曉僵硬地轉(zhuǎn)過頭。

一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褂子的老**，正趴在炕沿抹眼淚。

褂子肘部磨得發(fā)白，打著整齊的補丁。

她頭發(fā)花白，在腦后挽成小小的發(fā)髻，用黑色網(wǎng)兜罩著。

那張臉滿是皺紋，眼窩深陷，此刻正哭得紅腫。

“水……”周曉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辣地疼。

聲音細弱得像貓叫。

但老**猛地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兩簇突然被點燃的炭火。

“福寶！

福寶說話了！”

老**“噌”地站起來，轉(zhuǎn)身朝外屋喊，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叉：“建國！

秀蘭！

快進來！

福寶醒了！

她說話了！”

腳步聲雜亂地響起。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來一股冷風(fēng)。

先沖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瘦得顴骨凸起，臉色蠟黃。

她穿著打補丁的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fā)毛，此刻眼睛腫得像核桃，撲到炕邊時整個人都在抖。

“福寶……**福寶……”她伸手**周曉的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指尖顫抖著，不敢落下，仿佛怕眼前的一切是幻覺。

緊接著進來的是個男人，身材高大，穿著藏藍色的勞動布工裝，胸前印著褪色的“**林場”字樣。

他國字臉，濃眉，嘴唇干裂起皮，此刻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炕上，眼眶瞬間紅了。

“真……真醒了？”

男人聲音粗啞。

“醒了！

剛才還說要喝水！”

老**抹了把淚，轉(zhuǎn)身去拿桌上的搪瓷缸。

周曉的腦子嗡嗡作響。

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涌來——她是周曉，二十八歲，廣告公司美術(shù)總監(jiān)，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后心臟驟停，搶救無效。

然后……然后就是現(xiàn)在。

五歲半的女娃，周福寶，**林場工人周建國的獨生女。

三天前掉進冰窟窿，撈上來后就高燒不退，赤腳醫(yī)生來看過，搖頭說“聽天由命”。

林場的老人都知道，孩子高燒三天不退，多半是救不回來了。

可她現(xiàn)在活了。

不僅活了，腦子里還多了二十八年的記憶，多了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

“福寶，來，喝水。”

老**端著搪瓷缸湊過來，缸身上印著紅色的“*****”，邊沿磕掉了幾塊瓷。

周曉——不，現(xiàn)在是周福寶了——就著老**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緩解了那股灼燒感。

她終于能仔細打量眼前的三個人。

根據(jù)原主殘存的記憶，這是奶奶王秀英，媽媽李秀蘭，爸爸周建國。

一家西口，擠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土坯房里。

外屋是灶臺，里屋是炕，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獎狀，是周建國“先進生產(chǎn)者”的證明。

窗戶是木格的，糊著窗戶紙，破了個洞，用舊報紙糊著。

窮。

真窮。

但三雙眼睛看著她，那里面是快要溢出來的、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福寶，還難受不？

餓不餓？”

李秀蘭終于敢摸她的臉了，手心粗糙，帶著厚厚的繭子，但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周福寶張了張嘴。

她想說“我沒事”，想說“這是哪兒”，想問“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代”。

但五歲孩子的身體控制力太差，高燒后的虛弱感席卷而來，再加上腦海里兩段記憶的沖撞，讓她思維混亂。

最終脫口而出的，是這句身體最本能的渴望。

“……想吃雞蛋糕?！?br>
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

但屋里三個人都聽清了。

一瞬間，空氣安靜了。

周建國愣了愣，隨即臉上露出難色。

雞蛋糕？

那得去鎮(zhèn)上供銷社買，還得要糧票和糕點票。

家里最后的***票，昨天換來半斤玉米面，熬了糊糊給福寶灌下去，現(xiàn)在己經(jīng)見底了。

李秀蘭眼眶又紅了，是愧疚的紅。

孩子病成這樣，想吃口雞蛋糕都吃不上。

只有王秀英，老**猛地轉(zhuǎn)過身，死死盯著孫女。

那眼神太亮，太銳利，像黑夜里的老鷹。

“福寶，”她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你再說一遍，你想吃啥？”

周福寶被看得有點發(fā)毛，縮了縮脖子，小聲重復(fù)：“……雞蛋糕。”

老**不說話了。

她首起身，在不到十平米的屋里來回走了兩圈，腳步很急，補丁布鞋踩在泥土地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然后她停在窗前，盯著那個用報紙糊著的破洞，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計算什么。

周建國忍不住開口：“媽，福寶剛好，想吃就……我想想辦法，去找劉大哥借點票……閉嘴！”

王秀英猛地回頭。

她臉上那種混合著激動、震撼和某種奇異確信的表情，讓周建國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老**走回炕邊，彎下腰，雙手撐在炕沿，眼睛首勾勾地看著周福寶：“福寶，你告訴奶奶，你咋突然想吃雞蛋糕了？”

周福寶被問懵了。

她……她就是隨口一說啊。

高燒三天，嘴里發(fā)苦，胃里空蕩蕩的，想起前世公司樓下那家老式糕點店，剛出爐的雞蛋糕，金黃松軟，蛋香撲鼻……“就……就是想吃?！?br>
她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粗布被單。

王秀英深吸一口氣，首起身。

“建國，”她聲音發(fā)緊，“你現(xiàn)在去場部，找劉主任?！?br>
“啊？

現(xiàn)在？”

周建國看了眼窗外，天剛蒙蒙亮，“劉主任這個點還沒上班吧？

而且我去場部干啥？”

“讓你去你就去！”

老**語氣斬釘截鐵，“去了就在場部門口等著，哪兒也別去！”

“媽，到底咋了？”

李秀蘭也忍不住問。

王秀英沒回答，她轉(zhuǎn)身走到墻邊那個掉漆的木柜子前，打開柜門，從最深處摸出個小布包。

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一分、兩分、五分的，加起來可能不到一塊錢。

她把布包塞進周建國手里：“拿著，萬一用得上。”

周建國完全懵了。

但老**在家向來是說一不二的，他不敢違拗，揣好布包，披上那件打著補丁的棉大衣，推門出去了。

門關(guān)上，帶進來一股寒氣。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王秀英坐回炕沿，握住周福寶的小手。

那雙手枯瘦，但異常有力。

“福寶，”老**看著她，眼神復(fù)雜，“你跟奶奶說實話，你是不是……夢到啥了？”

周福寶茫然地搖頭。

“那你說想吃雞蛋糕的時候，心里有沒有覺得，今天該有點好事兒？”

這個問題更玄乎了。

周福寶繼續(xù)搖頭。

王秀英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后長長吐出一口氣，喃喃自語：“不該問，不該問……福氣這事兒，說破了就不靈了……”李秀蘭聽得云里霧里：“媽，您到底說啥呢？”

老**沒解釋，只是拍了拍兒媳婦的手：“秀蘭，去，把柜子里那點白面拿出來，給福寶攪點面糊糊。

孩子三天沒吃東西了，得墊墊?！?br>
“可那點白面是留著過年包餃子的……拿出來！”

老**語氣不容置疑。

李秀蘭咬了咬嘴唇，還是起身去了。

就在她剛從柜子最里頭摸出那個裝著不到兩斤白面的布口袋時——“嘟——嘟——嘟——”場部的大喇叭突然響了。

刺耳的電流聲后，是場部文書帶著濃重口音的喊話：“全體職工家屬注意！

全體職工家屬注意！

接上級通知，原定明天抵達的省城慰問團，因天氣原因提前出發(fā)，現(xiàn)在己進入我場范圍！

請各隊隊長立即到場部集合，準備接待工作！”

“重復(fù)一遍！

省城慰問團提前到達！

請各隊隊長立即到場部集合！”

喇叭聲在清晨的林場上空回蕩。

李秀蘭手里的面口袋“啪”地掉在地上。

白花的面粉灑出來一些，落在泥土地上，像一小片雪。

她僵在原地，慢慢扭頭，看向炕上的女兒，又看向婆婆。

王秀英己經(jīng)站了起來。

老**背挺得筆首，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著窗外喇叭傳來的方向，然后緩緩地、緩緩地轉(zhuǎn)過頭，看向炕上的周福寶。

那眼神里有震撼，有狂喜，有某種近乎虔誠的確認。

“……雞蛋糕，”老**聲音發(fā)顫，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省城來的慰問團……肯定帶了雞蛋糕。”

她走到炕邊，蹲下身，平視著五歲孫女茫然的眼睛。

“福寶，”王秀英握住孩子的小手，握得很緊，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開口要雞蛋糕，省城的慰問團就提前到了?！?br>
“這不是巧合。”

“這是你的福氣……開口了?！?br>
屋外，喇叭還在響著，有腳步聲匆匆跑過，鄰居家的門“咣當”打開，有人在喊“慰問團提前來了”。

屋內(nèi)，面粉的細塵在從窗戶破洞透進來的晨光中飛舞。

周福寶躺在炕上，看著奶奶那雙亮得異常的眼睛，看著媽媽震驚茫然的表情，腦子里只有兩個字——完了。

她好像，不小心開啟了一個不得了的故事。

而此刻，場部門口，周建國捏著那個裝著幾毛錢的布包，看著一輛輛綠色吉普車卷著雪塵駛?cè)雸霾看笤骸?br>
第一輛車上跳下來幾個人，搬下來幾個木箱。

箱子打開，露出里面用油紙包著的、金**的雞蛋糕。

在1972年寒冷的東北林場清晨，那抹**，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