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小子------------------------------------------,是在他十七歲那年的秋天。,田里的稻子剛抽穗就遭了蟲災,一片一片地枯死。村里人跪在田埂上燒香磕頭,求老天爺開眼,但老天爺好像聾了,該旱的旱,該澇的澇,該來的蟲災一樣沒少。。。,七十三了,牙都掉光了,吃不下東西,躺了三天就沒了。然后是村東頭的王老頭,他把最后一口粥讓給了孫子,自己餓得只剩一口氣,**天早上就咽了氣。最后是張屠戶**,八十多了,本來身體就不好,斷糧之后第一個倒下的。,挖個坑埋了,連棺材都沒有。。,在他八歲那年就沒了。先是爹去山里砍柴,摔斷了腿,爬不回來,等村里人找到他的時候,已經硬了。娘受了打擊,天天哭,哭了半年,眼睛哭瞎了,后來得了一場病,沒錢治,也死了。,八歲,什么都不會。,克父母,沒人愿意搭理他。,看他可憐,讓他幫著砍柴挑水,換一口糙米粥喝。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總比**強。。,張不二學會了砍柴,學會了挑水,學會了種地,學會了縫補衣裳,學會了一個人活著。,是**活著的時候蓋的。墻是土夯的,年頭久了,裂了好幾道口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屋頂的茅草早就爛了,補了又補,補得厚厚一層,下雨的時候還是漏。
屋里除了一張床,一口鍋,幾個破碗,什么都沒有。
那張床是**打的,木頭架子,鋪上稻草,就是他的窩。稻草每年換一次,去年換的已經睡扁了,硬邦邦的,硌得慌。
那口鍋是他娘留下的,豁了一個口,但不影響用。每次做飯,鍋底的黑灰刮下來能搓成團,他也不洗,就那么用。
他就這么活著。
活著,就還有口氣。
活著,就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那天傍晚,張不二剛從后山背了一捆柴回來。
柴很重,百來斤,壓得他腰都彎了。山路不好走,全是石頭,他深一腳淺一腳,汗水順著臉往下淌,滴在石頭上,很快就干了。
他把柴背到劉寡婦家門口,卸下來,靠著墻喘氣。
劉寡婦出來看了看,點點頭。
“行,放這兒吧。進來喝口水。”
張不二跟著她進去,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
劉寡婦看著他,嘆了口氣。
“瘦了。這幾天是不是又沒吃飽?”
張不二抹了抹嘴,沒說話。
劉寡婦從灶臺上拿了一個窩頭,塞給他。
“拿著,別讓人看見。”
張不二接過窩頭,咬了一口。
窩頭是雜糧做的,糙得很,喇嗓子,但能填肚子。
他嚼著窩頭,聽見外面忽然熱鬧起來。
有人在喊。
“仙人!仙人來了!”
二
張不二跟著劉寡婦跑出去。
村口已經圍了一堆人。
他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腳尖往里看。
人群中間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老人,須發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道袍。那袍子料子極好,垂順得像是用水泡過,一點褶皺都沒有。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絲絳,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字,張不二不認識。
老人負手而立,眼皮微微耷拉著,好像這窮山溝里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張不二看見那個女子,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好看的人。
那女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料子輕薄得像霧,風吹過,裙角輕輕飄起,像云一樣。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是青色的,上面刻著云紋,穗子是銀白色的,垂下來,隨風輕輕擺動。
她的皮膚白得像冬天的雪,看不見一點瑕疵。眉毛細長,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井,看不見底。嘴唇抿著,沒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站著,好像周圍那些灰撲撲的村民都不存在。
她就那么站著,卻讓所有人都矮了一截。
村長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磕頭如搗蒜。
“仙人!真的是仙人!求仙人保佑我們村!求仙人保佑!”
周圍的人也反應過來,呼啦啦跪了一地。
張不二沒跪。
不是不想跪,是他背著的柴還沒來得及卸下來。
那個年輕女子的目光掃過來,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漠然地移開了。
那目光里沒有厭惡,沒有憐憫,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或者路邊的一只野狗。
張不二心里忽然有點不舒服。
他說不上來為什么不舒服。
就是覺得,被她那樣看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是。
他低下頭,把柴卸下來,蹲在一邊,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那個老人開口了。
“此處可有資質尚可的幼童?”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那聲音不像是從嘴里說出來的,倒像是直接在腦子里響起來,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五歲到十五歲之間,骨相清奇者,可隨我入仙門修行。”
修行。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塘,人群炸開了鍋。
那些有孩子的人家眼睛都紅了,拼命把自己的孩子往前推。
“仙人,看看我家狗蛋!他腦子好使,過目不忘!”
“仙人,我家丫頭腦子靈光,學什么都快!”
“都讓開,我家二娃才是真正的神童,算命先生說他將來有大出息!”
那些被推出來的孩子,有的嚇得哇哇大哭,有的拼命往娘懷里鉆,也有幾個半大小子,挺著**,努力做出大人的樣子。
老人的目光從那些孩子臉上掃過,眉頭越皺越緊。
“資質平平,俱是凡胎。”
他搖了搖頭,轉身就要走。
村長急了,撲過去抱住老人的腿。
“仙人!仙人再看看吧!我們這窮鄉僻壤,難得有仙緣,求仙人開恩!”
老人低頭看著村長,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那眼神和張不二剛才看見的一模一樣,沒有厭惡,沒有憐憫,沒有任何情緒。
“仙緣天定,強求不得。都散了吧。”
就在這時,那個年輕女子忽然開口了。
“師叔,那邊還有一個。”
她抬起手,指了指蹲在柴火堆旁邊的張不二。
張不二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轉過來,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驚訝,有不解,更多的是嫉妒和憤恨。
憑什么是他?
一個克死爹**掃把星?
老人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張不二只覺得那道目光好像能把自己看透,從皮肉看到骨頭,從骨頭看到五臟六腑。他想躲,身子卻不聽使喚,動彈不得。
就那么站著,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
“倒是個好苗子,”他說,“可惜年紀大了些,十七了吧?”
“十……十七。”張不二結結巴巴地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說出這兩個字的,舌頭像打了結,喉嚨像塞了團棉花。
老人點點頭。
“筋骨已成,根骨倒是上佳。心性……”他頓了頓,“野草一樣,倒也堅韌。”
他轉身看向那個年輕女子。
“清落,你怎么看?”
年輕女子——清落,走到張不二面前,低頭看著他。
張不二第一次這么近地看一個“仙人”。
她比他高半個頭,低著頭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還是那么冷,那么深。但離得近了,能看見她睫毛微微顫動,能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雨后竹林里的味道。
“你叫什么?”她問。
聲音也冷,像山泉水,清冽冽的。
“張……張不二。”
“不二?”她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哪個不二?”
“就是……一二三四的二。”張不二撓了撓頭,“我爹說,做人要實誠,一根筋,不二心。”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這些。
就是想說。
說完又后悔了。
人家是仙人,哪會在乎**說過什么?
清落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微微閃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
快得張不二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愿意跟我走嗎?”她問,“去修仙。”
張不二愣住了。
修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全是老繭,掌心粗糙得像樹皮,指縫里嵌著黑泥,指甲又厚又黃,剪得參差不齊。手背上還有幾道疤,是砍柴的時候不小心劃的。
他又回頭看了看那兩間漏雨的土坯房。
墻上的裂縫又大了,好像隨時都會塌。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有幾處已經禿了,能看見里面的木頭。門歪歪斜斜的,關不嚴,晚上有野狗鉆進去過。
他又看了看遠處劉寡婦家煙囪里冒出的炊煙。
炊煙細細的,在暮色里慢慢升起,散開,最后消失在天邊。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娘臨死前拉著他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包著骨頭,冷得像冰。
她的嘴唇凍得發紫,說話斷斷續續的。
“二子……好好活著……不管多難……都要……好好活著……”
***手松開的時候,他哭了很久。
后來就不哭了。
哭也沒用。
他抬起頭,看著清落。
“愿意。”
聲音很輕,卻很穩。
清落點了點頭,轉身對老人說:“師叔,就他吧。”
老人嗯了一聲,從袖子里取出一張符紙。
那張符紙黃澄澄的,上面畫著紅色的符文,彎彎曲曲,像蚯蚓爬過的痕跡。老人把符紙往空中一拋,那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團青光,將張不二整個人籠罩其中。
張不二只覺得身子一輕,腳下的地面忽然遠了。
他低頭一看,自己竟然飄了起來,離地三尺。
“啊——!”
他嚇得大叫,手腳亂揮,***也抓不住。
“別動。”清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掉下去摔死可沒人埋。”
張不二立刻僵住,一動也不敢動。
青光托著他緩緩升起,越來越高。
他看見下面的村子越來越小。
那些人變成一個個黑點。
那兩間土坯房變成巴掌大的一塊。
劉寡婦站在門口,仰著頭看著他。
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看。
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
只有連綿的山和云。
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修仙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不一樣了。
三
張不二不知道飛了多久。
剛開始他還拼命睜著眼睛往下看,想看看到底飛了多遠,飛到了什么地方。
但風太大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割得他眼睛生疼。他試著睜開一條縫,眼淚就嘩嘩往下流,流得滿臉都是。
后來他就不看了。
閉上眼,聽天由命。
只感覺耳邊風聲呼嘯,忽冷忽熱。
有時陽光曬得臉發燙,有時又冷得像掉進了冰窟窿,冷得他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他不知道飛了多久,只知道飛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腿麻了,腰酸了,脖子僵了,整個人像一塊木頭。
然后,忽然停了。
他睜開眼。
已經站在一座山門前了。
山很高,高得看不見頂。
從山腳往上望去,只見云霧繚繞,隱約能看見一些飛檐翹角藏在云里。那些飛檐翹角有的高有的低,層層疊疊,像是畫里的仙宮。
一條青石臺階蜿蜒向上,看不見盡頭。臺階兩邊種滿了松柏,郁郁蔥蔥,風吹過,發出沙沙的響聲。
空氣里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清香。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很干凈的、很清新的味道。吸一口進肺里,整個人都輕了三分,好像身上的疲憊都被洗掉了。
山門前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有三丈高,一丈寬,通體漆黑,也不知道是什么石頭鑿成的。碑面上刻著兩個大字,筆畫深深淺淺,透著股凌厲的氣勢。
張不二不認識幾個字,但這兩個字他認得。
村里的私塾先生教過。
“云”是云彩的云,“門”是大門的門。
云門。
“看什么?走了。”
清落從他身邊走過,踏上臺階。
張不二連忙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那塊石碑。
總覺得那兩個字好像在盯著自己看。
“師……師姐?”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清落腳下一頓,回過頭來看他。
那一眼,還是那么冷。
“我叫清落,”她說,“別叫我師姐,你還沒正式拜師。”
“那……清落姑娘?”
清落沒理他,繼續往上走。
張不二撓了撓頭,趕緊跟上。
四
臺階很長。
長得好似沒有盡頭。
張不二在村里是走慣山路的,每天上山砍柴,下山挑水,腿腳比一般人利索。可這臺階走得他腿肚子打顫。
不是累的。
是虛的。
那老頭子的符紙帶著他飛了一路,他現在腳下還發飄,踩在石階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下去。
他拼命穩住身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清落走得不快不慢,始終在他前面兩三步的距離。
她從沒回過頭。
但每次張不二快要摔倒的時候,她就會停一下,等他站穩了再繼續走。
張不二心里有點感動。
又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知道太陽漸漸偏西,暮色一點點沉下來,把整座山染成昏黃的顏色。
臺階兩邊的松柏越來越密,越來越高大。有的樹干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皮*裂,長滿了青苔,一看就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樹。
風吹過,松濤陣陣,像千軍萬馬在奔騰。
張不二越走越心驚。
這地方,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仙人住的地方,應該金碧輝煌,雕梁畫棟,到處都是寶貝。
可這里,除了山就是樹,除了樹就是石頭,冷清得像個荒山野嶺。
只有那些藏在云霧里的飛檐翹角,提醒著他,這不是普通的地方。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廣場出現在面前。
廣場全是青石鋪地,平整如鏡。那些青石每一塊都大小相同,顏色一致,拼接得嚴絲合縫,連刀片都插不進去。
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座三丈高的銅鼎。
鼎身刻滿了符文,彎彎曲曲,密密麻麻,張不二一個也不認識。鼎里有香煙裊裊升起,那煙是青色的,不往天上飄,而是聚在鼎口,慢慢旋轉,像一朵云。
廣場后面是一片錯落有致的宮殿樓閣。
青瓦白墻,飛檐斗拱,在云霧中若隱若現。
那些樓閣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寬有的窄,錯落有致,看起來特別順眼。
張不二站在那里,看得呆了。
這比畫里的仙宮還好看。
廣場上有人。
三五成群的年輕男女,有的在練劍,有的在打坐,有的湊在一起說笑。
他們都穿著和清落差不多的衣服,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各色絲絳。絲絳的顏色不一樣,有的是青色的,有的是藍色的,有的是紫色的。
看見清落上來,那些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
落在張不二身上。
“喲,清落師姐回來了!”
一個圓臉少年扔下手里的劍,笑嘻嘻地跑過來。
他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圓臉盤,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起來很和氣。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系著青色的絲絳,跑起來袍角飄飄的,像只撒歡的小狗。
他跑到張不二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著。
目光在他那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上停了停,笑容絲毫未變。
“這位是……新來的師弟?”
“張不二。”張不二說。
“不二?”圓臉少年念了一遍,“好名字!我叫方行舟,走走走,我帶你去見掌教,辦入門手續。”
他一把摟住張不二的肩膀,熱絡得好像認識了***。
那手搭在肩上,熱乎乎的,很有勁。
張不二有點不習慣,但沒有躲。
方行舟回過頭,沖清落喊:“清落師姐,人我帶過去了啊!”
清落點了點頭。
她看了張不二一眼。
“好好修。”
然后轉身走了。
張不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處,心里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別看了,”方行舟在他耳邊小聲說,“清落師姐可是咱們云門第一冰山,一年到頭說不了幾句話。你能讓她親自帶你上山,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
張不二回過神。
“她……很厲害嗎?”
“厲害?”方行舟瞪大眼睛,“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清落師姐十七歲筑基,二十歲凝丹,現在是金丹初期!整個東荒修仙界,這個年紀能凝丹的,一巴掌都數得過來。要不是咱們云門是小宗門,她早就被那些大派搶走了。”
張不二聽得云里霧里。
筑基?凝丹?金丹?
他一個也不懂。
方行舟看他一臉茫然,拍拍他的肩膀。
“沒事,慢慢學。走,先辦正事。”
他拉著張不二穿過廣場,走進一棟巍峨的大殿。
五
大殿很高,很大。
走進去,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殿里點著燈,但不是普通的油燈,是一種發著柔和白光的珠子,嵌在柱子上,把整個大殿照得通亮。
正中央的高臺上坐著一個白發老人。
老人穿著灰色的道袍,面容慈和,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他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眉毛也白了,長長的垂下來。臉上全是皺紋,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
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但張不二一進門,就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輕,很淡,但就是能感覺到。
老人身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氣質儒雅。他穿著一身青袍,腰間系著紫色的絲絳,負手而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另一個是年輕男子,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腰間系著金色的絲絳,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張不二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個年輕男子。
不是因為他的氣宇軒昂。
是因為他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張不二身上,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讓人如沐春風。
可張不二心里卻忽然打了個突。
他說不上來為什么。
就是覺得那雙溫和的眼睛,讓他有點不舒服。
就好像……好像小時候在山里遇見的那條蛇。
那條蛇盤在樹枝上,吐著信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也是這樣。
溫和,但讓人后背發涼。
“掌教真人,”方行舟上前行禮,“這位是清落師姐帶回來的新弟子,叫張不二。”
高臺上的老人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蒼老,眼白泛黃,瞳孔渙散,好像半截身子已經埋進土里。
可當它們落在張不二身上的時候,張不二只覺得渾身一震。
有一道光照進了他身體里。
從頭頂照下來,從里到外,把他看了個通透。
五臟六腑,骨頭血肉,什么都藏不住。
那道光在他體內轉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老人微微一笑。
“根骨不錯,”他說,“只是心性未定,戾氣暗藏,日后需好生教導。”
張不二愣住了。
戾氣?
他有戾氣嗎?
他這輩子除了砍柴挑水,什么壞事都沒做過,怎么會有戾氣?
“掌教師兄,”旁邊那個中年男子開口了,“這孩子資質如何?可堪造就?”
“尚可。”老人點點頭,“只是年紀大了些,錯過了筑基的最佳時機。不過若肯下苦功,未必不能后來居上。”
中年男子看向張不二,目光柔和了些。
“既如此,便入我門下吧。我是云門執法長老,姓沈,你可以叫我沈師父。”
張不二愣了愣,連忙跪下磕頭。
“沈……沈師父。”
他不知道該怎么做,就照著戲文里看來的樣子,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冰涼的石板上,咚咚響。
“起來吧。”沈師父虛扶一把,“入門之后,先在外門學基礎功法,待筑基之后,再行拜師大禮。”
他看向方行舟。
“方行舟,你帶他去領衣裳物什,安排住處。”
“是!”
方行舟拉著張不二出了大殿。
走到門口,張不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年輕男子還在看他。
嘴角帶著笑。
那笑容還是那么溫和。
可張不二后背又是一陣發涼。
他趕緊轉過頭,跟著方行舟走了。
身后,那個年輕男子看著他的背影,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
很快,一閃而逝。
六
出了大殿,方行舟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他是個話癆。
從他嘴里,張不二知道了不少事。
云門分內外兩門。
內門弟子都是有師父的,住在山腰以上的洞府里,修煉資源豐厚,每個月還能領到丹藥靈石。
外門弟子則住在山腳的“迎客院”,幾十個人擠一個大通鋪,每天要干雜活,只有做完活才能抽空修煉。
“內門弟子和我們外門弟子,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方行舟說,“內門的那些師兄師姐,看我們就像看螻蟻一樣。不過你也別灰心,只要好好修煉,將來筑基了,就能進內門。”
張不二點點頭。
“筑基……很難嗎?”
“難?”方行舟笑了,“那得看對誰。對清落師姐那樣的人,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對咱們這種普通人,那就是一道天塹。我來了兩年了,現在還在煉氣中期晃蕩,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筑基。”
他拍了拍張不二的肩膀。
“不過你也別灰心,清落師姐既然把你帶回來,就說明你肯定有可取之處。好好修煉,說不定哪天就開竅了。”
張不二點點頭。
兩人走到山腳,來到一排低矮的房屋前面。
房屋很舊,墻皮都剝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頂的瓦片也破了不少,用稻草和泥巴糊著。窗戶紙黃得發黑,破了好幾個洞,用布堵著。
這就是迎客院。
方行舟推開門,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撲面而來。
汗味,腳臭味,霉味,還有一股子餿味,混在一起,嗆得張不二差點吐出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盞油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光里能看見幾張木板床,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被褥。地上扔著鞋子,襪子,破布,還有不知道什么東西。
床上躺著幾個人,有的在打呼嚕,有的在翻身,有的在說夢話。
方行舟把張不二領到靠墻角的一張木板床前。
“這是你的鋪位。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張不二看了看那張床。
床板光禿禿的,上面什么都沒有。木頭已經發黑了,有幾處還長著霉斑。床頭有個小柜子,柜門歪著,關不嚴。
他打開柜子,里面有一卷被褥。
被褥很舊,補丁摞補丁,但還算干凈。
他把被褥拿出來,鋪在床上。
鋪好之后,他坐在床邊,看著這間擁擠的屋子。
半天之前,他還在那個窮山溝里砍柴。
現在,他站在仙門里,要和一群陌生人擠大通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是那雙手,老繭還在,裂口還在,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泥。
但好像又有點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
但就是不一樣。
七
一個瘦小的身影湊了過來。
“嘿,新來的。”
張不二轉頭一看,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顴骨高高突起。但他眼睛很亮,骨碌碌轉著,透著股機靈勁兒。
“我叫阿福。”少年壓低聲音,“告訴你個事兒,你那張床,原來住的人叫馬三。”
張不二看著他。
“馬三?”
“嗯,前兩天剛被逐出山門。”阿福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他偷了內門師兄的丹藥,被抓了個現行。打了一頓板子,攆下山去了。”
張不二沒說話。
阿福神神秘秘地說:“所以你得小心點,這屋里的人,眼睛都毒著呢。你一個新來的,沒根基沒靠山,指不定就有人打你主意。”
“謝謝。”張不二說。
阿福嘿嘿一笑,又縮回自己床上去了。
張不二躺下來,看著窗外的暮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想起那個冷清的姑娘。
想起她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
“好好修。”
他攥緊了拳頭。
一定會好好修的。
八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張不二就被吵醒了。
外門弟子的規矩:卯時起床,洗漱之后去膳堂用早飯,然后分配當日的雜活。
張不二跟著其他人爬起來,去院子里打水洗臉。
水很涼,涼得刺骨。
他胡亂洗了把臉,跟著人群往膳堂走。
膳堂是一間大屋子,里面擺著十幾張長條桌,桌上放著幾大盆糙米粥和咸菜。每個弟子拿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自己盛粥,自己找地方坐。
張不二盛了一碗粥,剛坐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就擋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頭。
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
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眼睛瞪得像銅鈴,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就是新來的?”
張不二點點頭。
“是。”
“叫啥?”
“張不二。”
“張不二?”那青年咧嘴笑了,“這什么破名兒?你爹媽怎么給你起的?”
旁邊幾個跟著哄笑起來。
張不二低下頭,繼續喝粥。
那青年見他這副樣子,反倒沒意思了。他一**坐到張不二對面,伸手把張不二面前的咸菜碟子端到自己面前,抓起筷子就吃。
“新來的,不懂規矩是吧?這桌子是我的地盤,你坐這兒,得交孝敬。”
張不二抬起頭,看著他。
那青年瞪著眼。
“看什么看?不服?”
張不二沒說話。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來就走了。
那青年愣了愣,隨即罵道:“**,還挺橫!等著,有你受的!”
張不二頭也不回,走出了膳堂。
阿福追上來,小聲說:“那是**,外門一霸。煉氣后期,在這屋橫著走。你惹他干嘛?”
張不二搖搖頭。
“我沒惹他。”
“那你……”
“我爹媽死得早,”張不二說,“但名字是他們留給我唯一的東西。誰要說他們的不是,我記一輩子。”
阿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九
上午的雜活是砍柴。
外門弟子的雜活五花八門,有的是打掃殿堂,有的是整理藥田,有的是喂養靈獸。張不二被分到了柴房,負責把山下的柴火劈好,送到各處的廚房和丹房。
柴房在后山腳下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堆滿了砍好的木頭。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長,有的短,亂七八糟堆在一起。
旁邊有幾個木墩子,是劈柴用的。
張不二拿起斧頭,開始干活。
這活兒他在村里干慣了,不覺得累。
一斧頭下去,木頭應聲而開。
再一斧頭,又是一塊。
他越劈越順手,越劈越快。
劈了一上午,劈了一大堆。
管事的師兄來看了,點點頭。
“不錯,干活利索。下午繼續。”
張不二應了一聲,繼續劈。
劈到中午,去膳堂吃飯。
吃完飯,下午繼續劈。
劈到傍晚,管事的師兄又來了。
“張不二,晚上去藏經閣打掃。”
張不二心里一動。
藏經閣?
他聽方行舟說過,藏經閣是云門重地,里面藏有各種功法秘籍。能去那里打掃,說不定有機會偷看兩眼?
他按捺住激動,應了一聲“好”。
吃過晚飯,他按照師兄的指點,往后山走。
藏經閣坐落在后山一處僻靜的地方。
是一座三層木樓,不大,但很精致。樓前有一片竹林,竹子很密,很高,風吹過,竹葉沙沙響,聲音清脆。
張不二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十
藏經閣里很暗。
只有一盞油燈亮著,放在一樓的窗邊。
燈光昏黃,照出滿屋的書架。
書架很高,直頂到屋頂,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簡和玉簡。書簡是竹片編的,一卷一卷,塞得滿滿當當。玉簡是青色的,薄薄一片,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
張不二看得眼都花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多書。
他一邊看,一邊往里走。
走到里面,忽然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窗邊,背對著他,手里捧著一本書,正在看。
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
張不二嚇了一跳。
他以為這么晚了,應該沒人在。
那個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是個老人。
頭發花白,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窩深陷,眼珠渾濁,看起來很老很老。
他看著張不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什么。
“你就是新來的雜役?”他的聲音沙啞低沉,“進來吧。”
張不二走進去,在他面前站定。
“晚輩張不二,來打掃藏經閣。”
老人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書。
張不二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他一邊掃,一邊偷偷打量這個老人。
老人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書上移動。他看得很慢,很久才翻一頁。翻頁的時候,手指輕輕捻著書頁,很小心,像怕弄壞了。
張不二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張臉,那個神態,那個看書時微微瞇起眼睛的動作,好像在哪兒見過。
可他想不起來。
掃完一樓,他上二樓。
二樓和一樓差不多,也是滿屋的書架。
他繼續掃。
掃完二樓,上三樓。
三樓比一樓二樓小得多,只有幾個書架。中間放著一張**,**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面朝窗外,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個人身上。
是一個女子。
長發披肩,身姿纖細。
張不二不敢打擾,悄悄開始掃地。
掃到一半,那個女子忽然開口了。
“新來的?”
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竹葉。
張不二抬起頭。
“是。”
那個女子慢慢轉過頭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
張不二手里的掃帚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那張臉,他見過。
就在今天早上,在膳堂里。
當時阿福偷偷指著她,說:“那就是內門的第一美人,蘇晚。”
那確實是一張極美的臉。
眉毛彎彎,眼睛亮亮,鼻子挺挺,嘴唇紅紅。
可此刻,那張極美的臉上,滿是淚水。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滿臉的淚痕。
那些淚痕亮晶晶的,像一條條小河,從眼角一直流到下巴。有的干了,留下淺淺的印子。有的還濕著,掛在臉上,像清晨的露珠。
張不二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想悄悄退出去,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邁不動。
想開口說點什么,嗓子眼卻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聲。
他就那么站著。
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移動了一指寬的距離。
久到他以為那個女子會一直這樣坐到天亮。
然后她動了。
她慢慢轉過頭來,看向張不二。
那雙眼睛里的淚還沒有干,但已經不再往外流了。她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很空,空得像什么都沒有,又好像裝著很多東西。
“你是誰?”她問。
聲音還是那么輕,那么柔。
“我……我是新來的雜役,”張不二結結巴巴地說,“來打掃藏經閣的。我不知道這里有人,我……我這就走。”
他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掃帚。
“你看見我哭了。”
張不二的手頓住了。
“你看見我哭了,”那個女子又說了一遍,“你不害怕嗎?”
張不二抬起頭,看著她。
“為……為什么要害怕?”
那個女子愣了愣,好像沒料到他會這么問。
“因為我是內門弟子。”她說,“因為你只是個外門雜役。因為你看見了我最狼狽的樣子,我如果不想讓別人知道,就可以讓你永遠開不了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不二的后背忽然有點發涼。
但他沒有逃。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空了又滿、滿了又空的眼睛,看著她眼角還沒干的淚痕,看著她抿緊的嘴唇。
“你不會的。”他說。
那個女子挑了挑眉。
“哦?”
“我不知道,”張不二老老實實地說,“但我覺得你不會。”
那個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張不二又開始發毛。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這一彎,就好像月光照進了深井,整個三樓都亮了起來。
“你倒是有點意思。”她說,“叫什么名字?”
“張不二。”
“不二?”她念了一遍,“張不二,我記住你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從他身邊走過。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叫蘇晚。”她說,“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然后她下了樓,腳步聲漸漸遠去。
張不二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等他終于回過神來,把三樓掃完,下樓的時候,一樓那個老人已經不在了。
只有那盞油燈還亮著。
火苗在夜風里輕輕搖晃,把書架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吹熄了燈,關上門,往回走。
夜很深了。
月亮掛在半空,又大又圓。
竹林里的風吹過來,沙沙作響,帶著一股清冽的香氣。
他走在石板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會兒想著那個奇怪的老人。
一會兒想著那個流淚的女子。
一會兒又想起清落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
“好好修。”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十一
回到迎客院的時候,大通鋪上的人都已經睡了。
呼嚕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豬在搶食。
張不二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床邊,剛要躺下,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的被子被人掀開了。
床板上潑了一灘水。
濕漉漉的,一**,根本沒法睡。
他轉頭四顧。
黑漆漆的,看不清是誰干的。
但他知道是誰。
他沒出聲。
把濕透的被褥卷起來,堆在床腳。
然后和衣躺在光板床上,閉上眼睛。
床板很硬,硌得后背疼。
他忍著,一動不動。
隔壁床上的阿福翻了個身,湊過來小聲說:“是**。”
“我知道。”
“他故意的,就是想治你。明天你去找管事的師兄說說,讓他管管。”
張不二沒說話。
“喂,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張不二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不怎么辦。”
阿福急了。
“不怎么辦?你就這么忍著?他以后還會變本加厲的!”
張不二沒再說話。
阿福等了半天,見他不吭聲,嘆了口氣,翻身睡去了。
張不二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黑暗中的屋頂。
屋頂是木頭的,年深日久,已經發黑了。有幾道裂縫,月光從裂縫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線。
他想著今晚的事。
那個老人。
那個流淚的女子。
還有那個溫和的年輕男子。
這座云門,水很深。
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管了。
先睡。
明天還要干活。
十二
第二天一早,張不二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照常洗漱,照常去膳堂喝粥。
今天他特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離**遠遠的。
**坐在他的老地方,一邊喝粥一邊往這邊瞟,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張不二當做沒看見,低頭喝完粥,去柴房干活。
劈了一上午柴,吃過午飯,管事的師兄又來了。
“張不二,下午不用劈柴了。”
張不二抬起頭。
“那干什么?”
“有人找你。”管事的師兄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在演武場,你過去吧。”
有人找他?
張不二心里納悶,放下斧頭,往演武場走。
演武場在廣場東邊,是一片鋪滿青石的空地,四周圍著幾排兵器架子,刀槍劍戟一應俱全。此刻正是下午,陽光正好,空地上有好幾撥人在練功。
張不二剛走到場邊,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方行舟。
他站在場邊,手里拿著一柄木劍,正朝他揮手。
“不二!這邊!”
張不二走過去,剛要開口,方行舟就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你小子可以啊,才來兩天,就有人給你送東西了。”
“送東西?”張不二一愣,“送什么東西?”
方行舟朝旁邊努努嘴。
張不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場邊的石凳上,整整齊齊放著一套衣物。
月白色的長袍。
和那些內門弟子穿的一模一樣。
旁邊還有一個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
“這……”
“早上有人送到迎客院的,指名道姓給你。”方行舟擠擠眼,“是個女修,戴著斗笠,看不清臉。行啊你,剛來就有相好的了?”
張不二沒理他,走過去拿起那套衣物。
長袍的料子很軟,摸上去滑溜溜的,比他身上這件粗布衣裳強了百倍。
小布袋里裝的是幾顆黑乎乎的東西,拇指大小,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這是靈石?”方行舟湊過來,眼睛都直了,“不對,這是聚氣丹!你小子發財了!這一袋子聚氣丹,夠你修煉三個月的!”
張不二捧著這些東西,腦子里卻想著另一件事。
戴著斗笠的女修。
他認識的女修,一共只有兩個。
一個是清落。
一個是昨晚在三樓遇見的蘇晚。
是誰送的?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張不二?”
張不二回頭,看見一個身穿月白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正微笑著看著他。
劍眉星目,器宇軒昂。
是昨天在大殿里見過的那個年輕男子。
此刻站在陽光下,那張臉更加清晰,也更加……眼熟。
張不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這個人,和昨晚藏經閣那個老人,長得一模一樣。
除了年齡。
“你是張不二?”年輕男子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聽說你是清落帶回來的?”
“是……是的。”
“我是沈書言。”年輕男子笑了笑,“執法長老是我父親。”
執法長老,沈師父。
張不二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沈師父的兒子。
“前輩找我有什么事?”
“沒什么大事。”沈書言負手而立,“只是想來看看,能讓清落親自帶回來的人,是什么樣子。”
他打量著張不二,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但張不二心里又冒出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就像昨天在大殿里一樣。
溫和,卻讓人不舒服。
“根骨不錯,可惜年紀大了。”沈書言收回目光,“好好修煉吧,別辜負了清落的心意。”
他說完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張不二一眼。
“對了,昨晚你去藏經閣打掃了?”
張不二心里一跳。
“是。”
“有沒有見到什么奇怪的人?”
張不二愣了一下。
奇怪的人?
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個流淚的女子。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忽然想起那個老人說的話。
“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還有那個女子臨走時說的話。
“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他咽了咽口水,說:“沒有,只見到一樓有個老前輩,不知道是誰。”
沈書言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然后他笑了笑。
“那就好。”
他走了。
張不二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方行舟湊過來:“你倆剛才說什么呢?怎么怪怪的?”
張不二搖搖頭。
“沒什么。”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那套衣裳,看著那一袋聚氣丹,心里亂成一團。
是誰送的?
清落?蘇晚?
還是……
他忽然想起剛才沈書言問他那句話時的眼神。
“昨晚你去藏經閣打掃了?”
“有沒有見到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他說的奇怪的人,是誰?
是那個老人?
還是那個流淚的女子?
張不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座看起來與世無爭的云門,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站在演武場上,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間的云霧。
風吹過,竹葉沙沙響。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小說簡介
仙俠武俠《魔心種道:張不二》,主角分別是張不二方行舟,作者“蒙頭鯊”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窮小子------------------------------------------,是在他十七歲那年的秋天。,田里的稻子剛抽穗就遭了蟲災,一片一片地枯死。村里人跪在田埂上燒香磕頭,求老天爺開眼,但老天爺好像聾了,該旱的旱,該澇的澇,該來的蟲災一樣沒少。。。,七十三了,牙都掉光了,吃不下東西,躺了三天就沒了。然后是村東頭的王老頭,他把最后一口粥讓給了孫子,自己餓得只剩一口氣,第四天早上就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