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殿內,絲竹管弦之聲靡靡,金杯玉盞交錯。
慶賀雍朝大軍北征大捷的宮宴正酣,一派歌舞升平。
年輕的攝政王蕭景辭斜倚在紫檀木案后,玄色王袍上暗金絲線繡著的西爪蟠龍在宮燈下若隱若現。
他面容俊美無儔,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冰霜與戾氣,與周遭的喧鬧格格不入。
他執起白玉酒壺,也不用人伺候,自斟自飲,琥珀色的瓊漿玉液滑入喉中,帶來灼燒般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那徹骨的寒。
皇兄,當朝天子蕭臨淵,正高踞于御座之上,接受著群臣的朝拜與恭維。
那雙與蕭景辭有幾分相似的眼眸,偶爾掠過他這個權傾朝野的皇弟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與……更深沉難明的東西。
蕭景辭心中冷笑。
忌憚?
是了,他這皇兄坐擁天下,卻時刻擔心著他這功高震主的弟弟會奪了他的江山。
可他若真想要,又何須等到今日?
酒意逐漸上涌,視線有些模糊。
他記得自己離席欲往偏殿醒酒,腳步卻有些虛浮。
一條有力的臂膀適時扶住了他,帶著龍涎香的熟悉氣息包裹而來。
“景辭,小心。”
是蕭臨淵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蕭景辭想揮開,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倚靠過去。
之后記憶便成了碎片……是偏殿氤氳的水汽?
是皇兄那雙過于灼熱、不再掩飾**的眼?
是掙扎時撕裂的衣帛?
還是那交融著酒氣、龍涎香,以及……毀滅般**的、令人窒息的親吻與侵犯?
“……皇兄……你!”
他破碎的斥問被堵回喉間,掙扎的力道在酒精和對方絕對的力道下顯得徒勞。
疼痛與屈辱像毒藤般纏繞住心臟,他乃堂堂攝政王,竟在宮禁之內,被自己的皇兄,****……混亂中,他仿佛聽見蕭臨淵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沙啞而瘋狂:“景辭……朕的……你終究是朕的……”……數月后,攝政王府。
蕭景辭面無表情地立于窗前,望著庭院中凋零的枯荷。
寬大的袍服依舊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只是若細心觀察,會發現他腰間束帶比往日松了些許。
“王爺,宮里的張太醫來了,說是陛下關心王爺前些時日的‘風寒’特命他來請平安脈。”
貼身侍衛在門外低聲稟報。
蕭景辭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風寒?
呵……那日之后,他稱病不出,拒絕了一切宮宴與朝會,蕭臨淵倒是“關懷備至”賞賜補藥如流水般送入王府。
他揮了揮手,示意讓人進來。
須發皆白的老太醫戰戰兢兢地跪地請脈,手指搭上蕭景辭腕間片刻后,臉色驟然一變,猛地抬頭看向蕭景辭,眼中滿是驚駭與不可置信,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王、王爺……這、這……”老太醫嘴唇哆嗦著,冷汗涔涔而下,后面的話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口。
蕭景辭的心,在老太醫那驚懼的目光中,首首沉了下去。
一種荒謬的、冰寒刺骨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自己的身體,近來種種異狀……惡心,乏力,還有……那微不**卻確實存在的弧度……他猛地抽回手,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說。”
老太醫伏地磕頭,聲音帶著哭腔:“王爺……饒命!
脈象……脈象如盤走珠,是、是……喜脈啊!”
“轟——”的一聲,蕭景辭只覺得腦海中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縱然有預感,親耳聽聞這荒謬絕倫的論斷,依舊讓他渾身血液倒流。
喜脈?
他一個男子,當朝攝政王,竟被診出喜脈?
是了,這世間男子體質特殊者,確有極少數能孕育子嗣,可這……這怎么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是那晚……是蕭臨淵!
滔天的怒火與屈辱瞬間淹沒了他。
他猛地起身,周身散發的凜冽殺氣讓室內的溫度驟降。
“此事若泄露半字,誅你九族。”
他盯著抖如篩糠的老太醫,一字一句,宛若冰錐。
老太醫連滾爬出書房。
書房內死寂一片。
蕭景辭緩緩抬手,撫上自己依舊平坦卻己孕育著不該存在的“孽障”的小腹。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殺意,洶涌澎湃的殺意。
這個孩子,是那場荒誕錯誤的證明,是他屈辱的烙印,是蕭臨淵加諸在他身上最深刻的枷鎖。
它不該存在。
必須除掉。
這個念頭清晰而冷酷。
他是蕭景辭,冷酷無情、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豈能容忍如此污點存于世間?
然而,就在這殺意鼎沸之時,腹中竟驀地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像是一條小魚在深潭中輕輕擺尾,轉瞬即逝,卻清晰得讓他渾身一僵。
那感覺……難以言喻。
他猛地捂住小腹,踉蹌后退一步,撞在書案上,打翻了方才飲盡的藥碗。
漆黑的藥汁潑灑開來,如同他此刻混亂污濁的心境。
孽障……這真是個……孽障!
而在他無法感知的深處,一個名為憶安的靈魂,正悄然蜷縮在這初生的生命之源中,感知著外界那冰冷刺骨、殺意凜然的父本氣息,開始默默規劃起如何在這必死局中,為自己搏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