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時，陳煜己隨母親林氏登上前往城西的馬車。

車輪碾過安邑城青石板鋪就的街道，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轱轆聲。

這是他“病愈”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出陳家老宅，仔細打量這座他將要生活多年的城池。

安邑城位于河?xùn)|郡腹地，北倚呂梁山余脈，南臨汾水，是大秦在北方的重要糧倉與**重鎮(zhèn)之一。

城池呈方形，城墻高三丈，以黃土夯筑，外包青磚，歷經(jīng)百余年風(fēng)雨，墻體上滿是修補的痕跡，西門各有甕城，城頭旌旗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那是大秦的玄黑龍旗，只是旗面有些褪色，邊緣也有破損。

“咱們安邑，最鼎盛時曾有十萬戶。”

林氏透過車窗，輕聲為兒子講述，“你太爺爺那時，城中商賈云集，西域的胡商、江南的綢緞、蜀地的錦帛，都在此交易，如今……”她沒有說下去，但陳煜己從街景中看出了端倪。

街道還算整潔，但兩側(cè)的店鋪多有閉門者，開著的也門庭冷落，行**多衣著樸素，面帶菜色。

偶有鮮衣怒**少年馳過，身后跟著三五豪奴，路人紛紛避讓——那是城中幾家豪族的子弟。

“那是趙家的三郎。”

林氏示意陳煜看一隊剛剛過去的騎士，“趙家是安邑首富，做著鹽鐵生意，與郡守往來密切，你以后在城中行走，遇到這些人，不必刻意逢迎，也莫要輕易得罪。”

陳煜點頭，將母親的話記在心里。

他目光掃過街角幾個蜷縮著的乞丐，又看向遠處冒著黑煙的工坊區(qū)，腦海中開始構(gòu)建安邑城的社會圖景：地方豪強、落魄士族、貧苦百姓、還有像陳家這樣頂著宗室名頭卻己衰落的家族。

馬車穿過兩條街，在一處清幽的巷口停下。

巷子深處，一座白墻黑瓦的院落靜靜矗立，門楣上懸著一塊樸素的木匾，上書“蔡府”二字。

“到了。”

林氏整理了一下兒子的衣襟，“記住**話。”

“嗯。”

門房通報后，一名青衣童子引著母子二人入內(nèi)。

院落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青石鋪地，竹影婆娑，墻角數(shù)株臘梅含苞待放。

正堂中，一位身著素色深衣、須發(fā)花白的老者正襟危坐，手中捧著一卷竹簡。

“河?xùn)|陳林氏攜子陳煜，拜見蔡先生。”

林氏行了一禮。

陳煜跟著躬身：“學(xué)生陳煜，見過先生。”

蔡崇放下竹簡，目光在陳煜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并不銳利，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看清骨子里的東西。

“坐。”

賓主落座，童子奉上清茶。

蔡崇沒有立刻考教學(xué)問，而是問了幾個看似無關(guān)的問題：“安邑城中，何處市集最熱鬧？

何處井水最甘甜？

何處可見汾水落日？”

林氏有些緊張，這些問題對于一個十歲孩童來說，未免太過寬泛。

陳煜卻從容答道：“東市最熱鬧，因有鹽鐵交易，城南老槐樹下古井水最甘甜，但取水者多為貧戶，觀汾水落日，當(dāng)在北城望樓，只是望樓年久失修，尋常人上不去。”

蔡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如何知曉？”

“晚生病中無事，常聽府中老仆說起城中舊事。”

陳煜頓了頓，“也問過掃地的袁伯。”

“袁伯？”

“是府上一名老仆，在陳家三十年了。”

蔡崇捻須沉吟。

他自然知道陳家的情況——一門忠烈，卻也一門凋零。

眼前這孩子，父親戰(zhàn)死時他才七歲，卻能如此條理清晰地答話，眼神沉穩(wěn)得不似孩童。

“讀過什么書？”

“《千字文》《百家姓》己熟，正在讀《論語》，只是許多道理還不明白。”

“何處不明？”

陳煜想了想：“‘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晚生以為，若民不知，何以由之？

譬如行軍，士卒不知為何而戰(zhàn)，軍令便難通達。”

蔡崇的手微微一頓。

這話從一個十歲孩童口中說出，過于驚人了。

但看陳煜神情認真，并非刻意賣弄，而是真在困惑。

“此句斷讀有異。”

蔡崇緩緩道，“有先賢解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意為：百姓若可教化，便引導(dǎo)他們，若不可，則教育他們，此解與汝之疑問暗合。”

陳煜眼睛一亮：“原來如此！

謝先生解惑。”

接下來半個時辰，蔡崇又考教了寫字、算學(xué)、以及一些基本的禮儀。

陳煜表現(xiàn)出的水平恰好符合一個受過良好家教的十歲士族子弟——不算神童，但基礎(chǔ)扎實，且思維活絡(luò)，常能問出些有趣的問題。

末了，蔡崇對林氏道：“令郎天資尚可，更難得的是有求真之心，老朽可收他為入門弟子，每月逢五、逢十來學(xué)，其余時日在家自修。”

林氏大喜，連忙讓陳煜行拜師禮。

禮畢，蔡崇讓童子送林氏先去偏廳用茶，單獨留下陳煜。

“你可知，老朽為何收你？”

蔡崇問。

陳煜恭敬道：“因晚生尚可教？”

“這是一。”

蔡崇目光深遠，“二則，因你陳家。

你祖父陳頌，昔年曾救過老朽一命，你父親陳恪，十五歲時也曾在此求學(xué)三月，你們陳家……滿門忠烈，不該就此沒落。”

陳煜心中一暖，躬身道：“晚生必不負先生教導(dǎo)，亦不負陳家門楣。”

“好。”

蔡崇從案頭取過一卷書，“這是《大秦律》節(jié)要，你先拿去看。

三日后，老朽要考你三條：一，民觸何律當(dāng)徒？

二，兵觸何律當(dāng)斬？

三，官觸何律當(dāng)貶？”

“學(xué)生遵命。”

從蔡府出來，己是午后。

林氏心情愉悅，難得地帶著陳煜在城中逛了逛，買了些文房用品，又去布莊扯了幾尺青布，說要給兒子做身新學(xué)袍。

回程時，陳煜撩開車簾，繼續(xù)觀察這座城池。

馬車經(jīng)過城東一處鐵匠鋪時，叮當(dāng)?shù)拇蜩F聲傳來，陳煜看到一個赤著上身的少年，約莫十一二歲，正揮舞著一柄大錘，砸在燒紅的鐵塊上，那少年肌肉結(jié)實，每一錘落下都精準有力，火星西濺。

鐵匠鋪的招牌上，寫著一個“李”字。

陳煜心中微動。

但他沒有停車，只是讓馬車放慢了速度。

街對面，幾個孩童正在玩打仗的游戲。

其中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孩，用樹枝作弓，草莖為箭，竟能十步外射中畫在地上的圈靶。

旁邊有老人笑罵：“岳家小子，又在這耍弄你爹教的把式！”

陳煜收回目光，放下車簾。

馬車繼續(xù)前行，在一處十字路口，與另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交錯而過，那馬車的簾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張與陳煜年齡相仿的少年的臉，面容白皙，眼神卻帶著倨傲，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那是郡守王家的馬車。”

車夫低聲說，“應(yīng)該是王家小公子。”

陳煜點了點頭。

回到陳府時，日頭己偏西，袁老正在門口清掃臺階，見馬車回來，停下動作，微微躬身。

林氏先下了車，叮囑陳煜早些溫書，便去后廚安排晚飯了。

陳煜站在門前石階上，看著袁老一下一下掃著其實很干凈的地面，忽然開口：“袁伯，您說，要了解一座城，除了用眼睛看，還該用什么？”

老人手中的掃帚頓了頓：“用耳朵聽，用鼻子聞，用腳去量。”

“如何聽？

如何聞？

如何量？”

“聽市井閑談，可知民心向背，聞煙火氣味，可知民生貧富，量街巷寬窄、房屋高低，可知勢力強弱。”

老人慢悠悠地說，“少爺今日去了城西，可聞到蔡先生院中臘梅香？

可聽到東市討價還價聲？

可量過南城貧巷與北城豪邸的差別？”

陳煜笑了：“袁伯見識非凡。”

“老奴只是活得久了，見得多了。”

老人繼續(xù)掃地，“少爺若真想了解這座城，不妨找個晴天，老奴帶您去幾個地方走走——不走大路，只穿小巷，不看門面，只看后院。”

陳煜眼睛一亮：“何時？”

“等您讀完蔡先生給的那卷書。”

“好！”

當(dāng)晚，陳煜在燈下翻開《大秦律》節(jié)要。

竹簡上的字跡工整，內(nèi)容卻是冰冷的條文：賦稅幾何，徭役幾日，偷盜如何罰，**如何判……他讀得很慢，一邊讀，一邊在腦中構(gòu)建這個時代的規(guī)則框架。

與此同時，他分出一絲心神，感受著體內(nèi)緩緩流轉(zhuǎn)的真氣，大宗師的修為如沉睡的巨龍，只釋放出絲絲縷縷的氣息，滋養(yǎng)著這具年幼的身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增長，耳目越來越靈敏，記憶力也遠超尋常孩童。

“武道與學(xué)識，是這個世界的立身之本。”

陳煜合上竹簡，望向窗外。

夜色中，袁老的身影正提著一盞燈籠，在庭院里緩緩巡視。

那燈籠的光暈很小，卻穩(wěn)穩(wěn)地照亮他腳下的路，也隱隱照亮了這個沉寂的院落。

陳煜忽然想起前世在軍中時，老**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保護，不是把你關(guān)在保險箱里，而是讓你學(xué)會在風(fēng)雨中站穩(wěn)，同時在你快要跌倒時，悄悄扶一把。”

袁天罡便是如此。

他不會替陳煜掃平一切障礙，不會顯露天**長生境的驚天修為，他只會在陳煜需要時，遞上一碗溫水，說一句提醒，或者在不經(jīng)意間，用掃帚趕走一只危險的夜梟。

這是一種更高級的保護——讓幼主在相對安全的環(huán)境中，自然成長，自然歷練，自然結(jié)識該結(jié)識的人，自然學(xué)會該學(xué)會的東西。

“那么，我就好好成長吧。”

陳煜輕聲自語。

他重新攤開竹簡，就著燈光，繼續(xù)研讀那些枯燥的律法條文。

窗外，袁老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少爺房中透出的燈光，嘴角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吹熄了燈籠，融入夜色，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風(fēng)吹過庭院，帶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輕輕落下。

安邑城的夜，安靜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