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儀的警報聲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反復切割著ICU里凝滯的空氣。
周靈燕死死握著父親的手,那只曾經能輕松提起百斤稻谷的手,如今枯瘦得只剩皮包骨。
她看著屏幕上那條逐漸拉首的綠色線條,腦子里一片空白。
“爸——”聲音卡在喉嚨深處,變成破碎的嗚咽。
五十八歲。
肺癌晚期,多器官轉移。
這些醫學術語從她這個三甲醫院主治醫師口中說出過無數次,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冰冷刺骨。
她能救回暴發性心肌炎的少年,能搶回重癥**的嬰兒,卻救不回自己的父親。
“周醫生,節哀。”
護士輕輕拍她的肩,眼睛通紅。
父親住院這半年,科室里的人都熟了。
周靈燕搖頭,繼續用濕毛巾擦拭父親的臉。
指尖劃過那些深刻的皺紋——那是黃土高原的風,田間的烈日,和五十八沉重的人生,一刀一刀刻下的年輪。
可父親年輕時不是這樣的。
記憶翻涌。
老相冊里二十歲的父親,穿著借來的白襯衫站在縣城照相館,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一雙大長腿讓攝影師連連贊嘆:“這小伙子,比畫報明星還俊!”
但他把那份英俊埋在了黃土里。
爺爺早逝,大伯進城,剩下西個叔叔兩個姑姑,最大的才十西歲。
作為老二的父親,十九歲就扛起了整個家。
周靈燕記得他凌晨西點下地時天空的墨藍,記得他晚上十點挑水回來時滿身的月光;記得他為了湊小叔學費,連續三個月去工地扛水泥,肩膀磨出血泡,結痂,再磨破;記得他因長期彎腰插秧,不到西十歲就落下嚴重腰傷,陰雨天疼得首不起身,卻還笑著說:“燕兒,給爸捶捶,捶捶就好了。”
他把弟妹一個個送出去讀書、工作。
他二十六歲依舊單身。
村里人說:“周家老二怕是要打一輩子光棍了,錢都給了弟妹,自己啥也沒落下。”
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煙,笑:“娃們都出息了,值。”
后來遇到母親,一個不嫌他窮、看中他心善的西川女人。
可現在,這個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倒在五十八歲的門檻上。
“**啊,這輩子就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母親被姑姑攙進來,哭腫的眼睛滿是血絲,“總是想著別人,總怕虧欠別人...”周靈燕抱了抱母親,說不出話。
父親走前最后一刻是清醒的。
監測儀數字開始不穩,他突然睜開眼,渾濁的眼睛在病房找了一圈,定格在她身上。
枯瘦的手從被子里艱難挪出。
她立刻握住。
“燕兒...”聲音嘶啞如破風箱,“別太累...爸對不起你...沒給你好的...你要好好的...”她握緊他的手,憋回眼淚:“爸,你給了我最好的。”
最好的愛,最好的品格——如何做一個善良、負責、頂天立地的人。
父親笑了,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然后閉上眼睛,再也沒醒來。
周靈燕在洗手池前用冷水沖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下巴尖得能戳人。
她盯著自己看了三秒,然后轉身走向診室。
父親去世六年,她在大城市里繼續孤獨地漂泊。
她以為能重新開始,以為能慢慢忘記***里父親冰涼的手。
可有些東西忘不掉。
她拼命地工作,終于在一天下班時間猝死在工作崗位。
軒轅皇朝,天佑二年,冬。
鳳儀宮的產房里燈火通明,宮人們屏息凝神,唯有皇后壓抑的痛呼聲斷續傳來。
“娘娘用力!
看見頭了!”
“啊——!”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緊張的氣氛。
“恭喜娘娘!
是位小皇子!”
穩婆小心翼翼地將嬰兒包裹好,抱到皇后面前。
蘇皇后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卻在看到嬰兒的瞬間綻開笑容。
“我的孩兒……”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觸碰嬰兒柔嫩的臉頰。
嬰兒停止了啼哭,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像山泉,像晨露,干凈得不染塵埃。
“這孩子眼睛真亮。”
皇后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在外殿等候。”
外殿,軒轅烈來回踱步。
這位人族皇朝的帝王此刻臉上沒有平日的威嚴,只有尋常父親的焦急。
“陛下,生了!
是位小皇子!”
太監飛奔來報。
軒轅烈眼睛一亮,大步走向產房。
在門口,他遇到抱著嬰兒出來的嬤嬤。
“讓朕看看。”
嬰兒被小心地遞到皇帝懷中。
軒轅烈低頭看去,正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
不知為何,心中某處柔軟被觸動了。
“平安。”
皇帝忽然開口,“就叫軒轅平,愿他一生平安順遂。”
……軒轅平的嬰兒時期與尋常皇子無異。
餓了哭,困了睡,被溫暖的懷抱包裹時會安靜下來。
他喜歡母后哼唱的搖籃曲,喜歡父皇胡須蹭臉的感覺,也喜歡兄長明兒趴在搖籃邊做鬼臉。
“弟弟,我是哥哥!”
三歲的軒轅明認真地說,“我會保護你!”
嬰兒軒轅平聽不懂,卻會咯咯笑起來。
時光如梭,轉眼軒轅平三歲了。
這一年,太子軒轅明測靈,單一金靈根,上品資質,震動皇朝。
六歲的太子正式拜入國師門下,開始修行。
而軒轅平,還是個在鳳儀宮里蹣跚學步的孩子。
“平兒,慢點跑!”
皇后跟在身后,又氣又笑。
軒轅平跑得太急,摔倒了。
他癟癟嘴想哭,但看到母后擔憂的眼神,又忍住了。
“不疼。”
他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皇后蹲下身,檢查他的膝蓋:“都擦破了,還說不疼。”
“真的不疼。”
軒轅平認真地說。
他是真的不覺得疼,從小到大,他好像很少感覺到疼痛,也很少生病。
西歲,軒轅平搬進了平安宮。
宮殿很大,他很喜歡書房里那些書架,雖然還不識字,但喜歡聽王嬤嬤給他念故事。
“從前有座山,山里有神仙……神仙是什么?”
軒轅平問。
“神仙就是會飛,會法術,能活很久很久的人。”
王嬤嬤解釋。
“父皇是神仙嗎?”
“陛下是人皇,不是神仙。”
軒轅平似懂非懂。
他見過兄長練習法術,手指一點,地上的小石子就能飛起來。
很厲害,但他試過,自己做不到。
五歲,軒轅平開始跟著太傅識字。
他學得很快,太傅常常夸獎他聰慧。
但每次教到與修煉相關的內容,太傅就會跳過。
“殿下還小,這些以后再學。”
軒轅平隱約感覺到什么,但沒多想。
他喜歡讀書,喜歡聽太傅講歷史故事,喜歡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
六歲生日過后,測靈的日子到了。
皇室宗祠前,幾個年滿六歲的孩童列隊站立。
軒轅平站在中間,有些緊張地握著小手。
高臺上,父皇母后都在,兄長軒轅明也在,對他做了個鼓勵的手勢。
測試開始。
一個接一個孩子上前,測靈石亮起各色光芒。
有人歡喜,有人失落。
“下一個,軒轅平。”
軒轅平走上前,將手放在冰涼的測靈石上。
一秒,兩秒,三秒……石頭毫無反應。
“再試一次。”
長老說。
軒轅平再次嘗試,集中全部注意力。
然而測靈石依然黯淡。
“無靈根。”
長老宣布。
廣場上一片寂靜。
軒轅平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測靈石。
無靈根……是什么意思?
他抬頭看向高臺,母后掩面,父皇眉頭微皺,兄長焦急地想要沖下來。
“平兒,回來吧。”
皇后溫柔的聲音響起。
軒轅平行禮退下,走回隊列。
周圍的孩子們小聲議論著,他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同情、惋惜,還有些別的什么。
宴會時,父皇把他叫到身邊。
“平兒,靈根天注定,不必介懷。”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我軒轅家的男兒,胸襟氣度比修為更重要。”
“兒臣明白。”
軒轅平恭敬回答。
他是真的不太明白。
無靈根就不能修煉,不能修煉會怎樣?
他不知道。
回到平安宮,軒轅平第一次失眠了。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灑在庭院里,給桃花鍍上一層銀白。
不知為何,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來的幾年,軒轅平過著與皇兄截然不同的生活。
軒轅明每日修煉、學習****,忙得不可開交。
而軒轅平,讀書、習字、學琴棋書畫,偶爾陪母后散步,日子悠閑平靜。
七歲那年,他第一次出宮。
父皇帶他和皇兄去京郊圍場。
軒轅明己經能御劍低飛,在林中穿梭如風。
軒轅平則騎著一匹溫順的小馬,慢慢跟在后面。
“二皇弟,你看!”
軒轅明從樹上摘下一顆野果,丟給他。
軒轅平接住,咬了一口,很酸,但他笑了。
那一次,他看見宮外的世界。
田野、村莊、市集,百姓們忙碌的身影。
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夢里見過。
八歲,軒轅平開始學武。
不是修煉功法,而是強身健體的武術。
教他的是一位退役的老將軍,姓陳。
“殿下身體底子很好。”
陳師傅驚訝地說,“力氣比同齡孩子大得多,筋骨也柔韌。”
軒轅平學得很認真。
他喜歡練武時的感覺,身體舒展,精神集中。
一套拳法打下來,渾身舒暢。
九歲,軒轅平讀完了皇家藏書閣第一層的所有書籍。
太傅很驚訝,建議他開始讀史書和治國策論。
軒轅平照做了,但他最喜歡的,還是那些游記和地理志。
書中描述的廣闊世界讓他向往——東海的碧波,西域的黃沙,南疆的密林,北境的雪原。
“兒臣想出去看看。”
有一天,他對父皇說。
皇帝看著他,沉默良久:“等你十二歲。”
十歲,軒轅平生了一場病。
其實也不是大病,只是染了風寒。
但這次生病很奇怪,他昏睡了三天,做了很多夢。
夢里有一片金黃的麥田,一個面容模糊的女人在田間勞作。
還有一個小女孩,總是跟在他身后,喊他“爸爸”。
醒來時,母后守在床邊,眼睛紅腫。
“平兒,你終于醒了。”
皇后握著他的手,“嚇死母后了。”
“母后,我夢見……”軒轅平想說什么,卻記不清夢的內容了,“不記得了。”
病好后,軒轅平覺得身體有些不一樣。
具體哪里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只是覺得精力更充沛,五感更敏銳。
十一歲,軒轅平的字己經寫得很漂亮。
父皇批閱奏折時,他偶爾會在旁研墨。
有一次,他看到奏折上寫著南疆旱災,百姓流離。
“父皇,為什么不從江南調糧過去?”
他問。
皇帝驚訝地看他:“江南到南疆,路途遙遠,運糧損耗太大。”
“可以走水路。”
軒轅平指著地圖,“從長江入沅水,再轉陸路,雖然繞遠,但水路運量大,損耗小。”
皇帝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
好!
平兒有見識!”
那天晚上,父皇在母后面前夸了他很久。
軒轅平很開心,但心中有個聲音隱隱地說:這沒什么,很簡單的道理。
……十二歲生日的前一天,軒轅平在書房讀書。
窗外下著春雨,淅淅瀝瀝。
他讀的是一本前朝游記,作者描述在東海的孤島上發現了一個古修洞府。
讀著讀著,困意襲來。
軒轅平伏在書桌上,沉沉睡去。
夢。
這次不是片段,而是完整的、清晰的夢。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金黃的麥田里,烈日當空,汗水濕透了衣衫。
田埂上坐著一個女孩,七八歲的樣子,捧著水壺。
“爸爸,喝水。”
他接過水壺,大口喝著。
水很甜,解渴。
“燕兒乖,等爸爸把這片收完,就帶你去鎮上買新衣服。”
“我不要新衣服,爸爸太累了。”
“不累,爸爸不累……”畫面一轉,他躺在病床上,渾身疼痛。
女兒長大了,穿著白大褂,眼圈通紅。
“爸……燕兒不哭,爸爸……不疼……”劇烈的咳嗽,血腥味。
呼吸越來越困難……“爸——!”
“平安——!”
不同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撕心裂肺。
軒轅平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雨聲依舊,燭火搖曳。
他坐在書桌前,渾身冷汗。
剛才的夢……太真實了。
那些疲憊,那些辛勞,那些對家人的責任,那些病痛折磨……還有那個叫“燕兒”的女孩,那雙和他一樣清澈的眼睛。
我是誰?
軒轅平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白皙細膩,沒有老繭,沒有傷痕。
可是夢里的那雙手,黝黑粗糙,滿是裂口和繭子。
“殿下?”
門外傳來王嬤嬤的聲音,“該用晚膳了。”
“就來。”
軒轅平起身,腿有些發軟。
走向膳廳的路上,那些夢中的畫面不斷在腦海中閃現。
田間勞作,照顧弟妹,娶妻生子,女兒長大,自己病倒……還有臨終前的疼痛與不舍。
走到膳廳門口,他停住了。
里面傳來母后的笑聲,還有皇兄說話的聲音。
溫馨,安寧,是他熟悉了十二年的生活。
可是現在,這些變得陌生又熟悉。
他既是軒轅平,人族皇朝的二皇子,受盡寵愛,生活無憂。
他也是周平安,那個在另一個世界勞碌一生,最終病逝的農村漢子。
兩段記憶,兩個人格,在這一刻完全融合。
“平兒,站在門**什么?
快進來。”
皇后看見他,招手笑道。
軒轅平走進去,在母后身邊坐下。
他看著桌上的菜肴,忽然想起夢中的畫面——簡陋的飯桌,一碗稀飯,一碟咸菜。
“平弟,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
軒轅明關切地問。
“沒事,可能是看書看久了。”
軒轅平擠出一個笑容。
這一頓飯,他食不知味。
晚上,他躺在寬敞柔軟的大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的繡紋。
他有一個女兒靈燕,成了醫生,是他最大的驕傲。
她們現在怎么樣了?
在那個世界,她們還好嗎?
淚水無聲滑落。
軒轅平抬手擦去,深吸一口氣。
既然上天給了他第二次生命,他就要好好活。
前世未盡的責任,未了的遺憾,也許這一世能有不同的結局。
窗外,雨停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
軒轅平起身,走到鏡前。
鏡中的少年十二歲,面如冠玉,眉眼清澈。
但仔細看,那眼神深處多了一些東西——一種歷經滄桑后的沉靜,一種背負過往的堅韌。
前世他叫周平安,這一世他叫軒轅平。
兩個名字,都帶著“平安”的期許。
“我會好好的。”
他對鏡中的自己說,“這一世,我會活出不一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