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廠房里的日光燈永遠(yuǎn)泛著慘白的光。

君臨淵脫下那身粉色的防塵服時，感覺像蛻下一層用舊了的皮。

**柜里塞著一年來積攢的雜物一瓶喝動過的飲料、兩本翻爛了的《電工手冊》、一個印著“優(yōu)秀員工”字樣的保溫杯，去年評選獎金八百塊，杯子成本大概二十。

“真要走啊？”

對鋪的老張倚在柜子旁，遞過來一支煙。

君臨淵接過，卻沒點，只是夾在耳朵上。

“工資都降兩次了。

這個月到手西千二，交完房租還剩一千八。”

他頓了頓，“我媽前天打電話，說老家相親的姑娘問我能不能在市里買房。”

老張咂咂嘴，沒說話。

電子廠里這種對話每個月都要上演幾回，像流水線上重復(fù)的工序。

離職手續(xù)辦得出奇順利。

人事部的女孩手指在鍵盤上翻飛，頭也不抬：“工資下個月30號打到卡上。

工作服不用還了，反正是舊的。”

她遞過來一張單子，“在這里簽個字。”

君臨淵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畫有些飄，年前第一次簽合同時那么用力。

走出廠門時是下午五點。

深秋的風(fēng)刮過工業(yè)區(qū)空曠的馬路，出了這個牢籠，整個人一身輕松，一個中年大叔在發(fā)**——某新開的電子廠正在**，底薪西千五，包吃住。

他把發(fā)過來的**踩在腳下，繼續(xù)往前走。

公交車上擠滿了下班的人。

君臨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廠房、廣告牌、匆匆的行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發(fā)來的短信：您的賬戶余額為6723.58元。

他熄了屏幕。

出租屋在城中村七樓，沒有電梯。

樓道里堆著鄰居的紙箱和破舊自行車。

君臨淵推開那扇漆皮脫落的鐵門時，屋里彌漫著一股熟悉的泡面味。

接下來兩天，他過得晝夜顛倒。

醒了就打游戲，餓了就點外賣，困了就睡，感覺很不錯了。

第三天下午，手機在枕頭下狂震。

“喂？”

“君臨淵！

***還在睡呢！”

聽筒里傳來大學(xué)室友王胖子標(biāo)志性的大嗓門，“趕緊起來，哥們兒帶你去見見世面！”

半小時后，君臨頂著雞窩頭出現(xiàn)在了廣場。

王胖子開著一輛二手小轎車，副駕駛上還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

“這是李銘，搞古董收藏的。”

王胖子介紹道，“今天城西舊貨市場有交流會，帶你去開開眼！

李銘從后視鏡里瞥了君臨淵一眼，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舊貨市場比君臨淵想象中大得多。

不是電視里那種光線昏暗、擺滿瓷器的雅致店鋪，而是露天廣場上擠滿的攤位。

舊書、老唱片、銹蝕的鐘表、不知真假的玉器、褪色的****章……空氣里混雜著灰塵、舊紙和銅銹的味道。

“這兒能有什么真東西？”

君臨淵忍不住問。

“嘿，這你就不懂了。”

王胖子壓低聲音，“去年有人在這兒花兩百塊買了本舊書，里頭夾著一張**郵票，轉(zhuǎn)手賣了八萬！”

李銘在一旁推了推眼鏡：“撿漏靠的是眼力和緣分。

當(dāng)然，”他頓了頓，“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假貨。”

三人隨著人流緩緩移動。

君臨淵對古董一竅不通，看什么都覺得像破爛。

一個攤位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舊工具：生銹的扳手、刻度模糊的游標(biāo)卡尺、漆皮剝落的萬用表……這些東西他太熟悉了，廠里到處都是。

他的目光卻被角落里的一根“鐵棍”吸引了。

大約三十厘米長，拇指粗細(xì)，通體黝黑，看不出材質(zhì)。

表面沒有任何花紋或銘文，一頭略粗，另一頭稍微收細(xì)，像是被粗暴截斷的什么東西的一部分。

它毫不起眼地躺在一堆廢舊鐵器里，標(biāo)價牌上歪歪扭扭寫著：50元。

鬼使神差地，君臨淵蹲下身，拿起了它。

觸感冰涼，但不是金屬那種刺骨的冷，而是一種……溫潤的涼，像握著一塊被溪水沖刷多的卵石。

重量比看上去要輕。

“老板，這個怎么賣？”

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正瞇著眼打盹，聞言抬了抬眼皮。

“五十，牌子上寫著呢。”

“二十。”

君臨淵下意識還價——這是他在廠門口小吃攤養(yǎng)成的習(xí)慣。

老頭擺擺手：“三十，愛要不要。”

君臨淵掏出手機掃碼。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王胖子湊過來：“你買這破鐵棍干嘛？

燒火都嫌短。”

“不知道。”

君臨淵老實說，“就覺得……順眼。”

王胖子說：買一個當(dāng)做記念是吧，然后準(zhǔn)備帶著君臨淵和李銘隨處逛逛。

他將這根鐵棍揣進(jìn)外套口袋。

那一瞬間，指尖傳來極其微弱的、幾乎以為是錯覺的麻*感，像靜電似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君臨把那根鐵棍放在桌上，對著它發(fā)了會兒呆。

臺燈的光線下，它黑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表面隱約有一些極細(xì)微的、并非劃痕的紋路，看久了竟有些流動的錯覺。

“肯定是想錢想瘋了。”

他自嘲地笑笑，把鐵棍隨手扔進(jìn)抽屜，準(zhǔn)備繼續(xù)打游戲。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悶雷。

深秋很少打雷。

緊接著，整棟樓的燈光猛地一暗，又恢復(fù)。

但君臨淵桌上的臺燈卻徹底熄滅了。

他皺了皺眉，起身檢查插座。

一道閃電劃**空，短暫地照亮房間。

抽屜里，那根黝黑的鐵棍表面，有暗金色的紋路一閃而逝，如同呼吸。

君臨淵回過頭時，一切己經(jīng)恢復(fù)正常。

只有窗外淅淅瀝瀝下起的雨，敲打著玻璃。

他打了個哈欠，決定早點睡覺。

明天還要投簡歷呢。

抽屜被輕輕關(guān)上。

黑暗中，那根花費三十元買來的鐵棍靜靜躺著，內(nèi)部某種沉寂了漫長歲月的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zhuǎn)地蘇醒。

而君臨淵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想：下個月怎么過呢，該怎么辦呢？

雨越下越大。

城市在夜色中沉睡，無人知曉，某個七樓出租屋的抽屜里，一個平凡人生轉(zhuǎn)向傳奇的齒輪，己經(jīng)悄然咬合，開始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