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濃稠的，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血，糊住了莫問的眼睛。

他趴在**堆里，身下是柔軟的人肉，身旁是冰冷的兵器。

一聲聲慘叫，一聲聲哭嚎，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腦。

“狗**，我跟你們拼了！”

一個提著菜刀的漢子，赤著上身，渾身是血，從巷子里沖了出來，嘶吼著撲向一個滿臉橫肉的清兵。

那清兵獰笑著，連刀都懶得出鞘，首接用刀鞘一揮，勢大力沉地砸在漢子的頭上。

“噗”的一聲悶響，像是西瓜被砸爛。

漢子連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后腦勺塌陷了一大塊，紅的白的流了一地。

清兵踩著漢子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用生硬的漢話罵道：“***，不識抬舉！”

莫問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讓自己沒有叫出聲來。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是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正為了****，在圖書館里查閱關于“嘉定三屠”的資料。

史書上那冰冷的文字——“自閏六月初二日至初西日，城內外死者二萬余人”，讓他感到一種遙遠的悲愴。

可當他打了個盹，再睜開眼時，那份遙遠的悲愴就變成了近在咫尺的，足以將人撕碎的恐懼。

他成了這地獄中的一員。

周圍的建筑，人們的衣著，還有那刺耳的金錢鼠尾，無一不在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這里是1645年的嘉定，清軍屠城的****。

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什么也吐不出來。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跑啊！

快跑！”

“爹！

娘！”

婦人的哭喊，孩子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雜著清兵的狂笑和馬蹄聲，構成了一曲死亡的交響樂。

他看到一個年輕的母親，懷里抱著尚在襁褓的嬰兒，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卻被一個清兵一刀捅穿了胸膛。

那嬰兒掉在地上，哇哇大哭，另一個清兵嫌他吵鬧，首接用馬蹄踩了上去。

血肉模糊，哭聲戛然而止。

莫問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與臉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面對這種超越人類想象極限的殘暴，他除了發抖，什么也做不了。

求生的本能讓他像一只受驚的耗子，在**堆里拼命地往里鉆，試圖用死人的身體來掩蓋自己活人的氣息。

突然，一陣騷動從不遠處的縣衙方向傳來。

“侯知縣他們被抓住了！”

“還有黃公子！”

人群中傳來絕望的呼喊。

莫問的心猛地一沉。

侯知縣？

黃公子？

難道是……侯峒曾和黃淳耀？

這兩個名字，他在史書上見過無數次。

嘉定抗清的領導者，最后雙雙殉國的民族英雄。

他強忍著恐懼，從**縫隙中，艱難地探出頭，望向縣衙門口。

只見一群清兵押著十幾個身穿明朝官服和儒生服飾的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兩人，一個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雖然衣衫襤褸，身上帶傷，但脊梁挺得筆首，正是嘉定知縣侯峒曾。

另一個則年輕一些，三十歲上下，神情剛毅，眉宇間透著一股書卷氣，想必就是黃淳耀。

一個滿臉絡腮胡，看起來像是頭目的清軍將領，用馬鞭指著侯峒曾，得意地大笑：“侯大人，你不是很能守嗎？

怎么不繼續守了？

只要你肯剃發，再寫一道降表，我保你榮華富貴，如何？”

侯峒曾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徹骨的輕蔑：“我乃大明臣子，頭可斷，發不可剃！”

“說得好！”

黃淳耀在一旁朗聲附和，“讀圣賢書，所學何事？

今生己矣，來生再為大明之民！”

“好！

好！

有骨氣！”

那清將連說兩個“好”字，臉上的笑容卻變得猙獰無比，“既然你們想死，老子就成全你們！

來人，把他們都帶到西門外，當著全城人的面，一個個砍了！

讓這些***看看，這就是跟大清作對的下場！”

清兵們如狼似虎地將侯峒曾等人押走。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陣壓抑的哭聲。

他們想反抗，可面對屠刀，他們手無寸鐵。

莫問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知道歷史的結局。

侯峒曾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有黃淳耀，都會死。

嘉定城內的百姓，也會被屠戮殆盡。

難道自己穿越而來，就是為了再親眼見證一次這慘絕人寰的悲劇嗎？

不！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不能讓他們死！

這些人是華夏的脊梁，是民族的魂魄！

他們死了，嘉定的抗爭精神就徹底斷了。

如果能救下他們，哪怕只是多活一天，也是一絲希望的火種。

可是，怎么救？

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對面是窮兇極惡的清軍。

沖上去？

那不過是多一具**罷了。

莫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歷史系的學生，他最大的優勢，就是熟悉這段歷史，熟悉這座城市的地理。

他記得，嘉定的地下水網極為發達，為了防洪和灌溉，城內挖掘了許多相互連通的溝渠。

有些大的溝渠，甚至可以容納一個人彎腰通過。

清軍初來乍到，絕不可能熟悉這復雜的地下網絡。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形。

他不再猶豫，從**堆里爬了出來，貓著腰，貼著墻根，朝著記憶中一個隱蔽的溝渠入口摸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的人間慘劇。

被開膛破肚的商人，被**后吊死的少女，被長矛釘在墻上的老人……每一幕，都像一把刀子，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上。

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憤怒，正在他胸中燃燒。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換代，這是一場野蠻對文明的摧殘，是一場種族滅絕！

他找到了那個入口，在一個廢棄的院落里，被一口破爛的水缸掩蓋著。

他費力地挪開水缸，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腐爛氣味的潮濕空氣撲面而來，幾乎讓他暈厥。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鉆了進去。

溝渠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腳下是濕滑的淤泥，深一腳淺一腳。

莫問憑借著對歷史地圖的記憶，以及對方向的模糊判斷，艱難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他的目標，是西城門附近。

他要在那里，找到一個合適的出口，制造混亂，嘗試救人。

這很瘋狂，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他必須去做。

因為他不是在看歷史書，他就活在這段歷史里。

他不是一個旁觀者，他是一個親歷者。

他胸中的那團火，越燒越旺。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他隱約聽到了上方傳來的嘈雜聲。

他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他放慢腳步，側耳傾聽。

“跪下！”

是清兵的呵斥聲。

“我侯峒曾，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君王，豈能跪你這等豬狗之輩！”

是侯峒曾鏗鏘有力的聲音。

“死到臨頭還嘴硬！

給我砍！”

“爹！”

“大哥！”

是兩個年輕人的悲呼。

莫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那是侯峒曾的兩個兒子，侯玄演和侯玄潔。

不行，來不及了！

他摸索著，在溝渠壁上找到一個被木板虛掩著的排水口。

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上推去。

“嘩啦”一聲，木板被推開，刺眼的陽光和血腥的空氣一同涌了進來。

他看到了。

西城門外，人頭攢動。

侯峒曾父子三人并排跪在地上，身后站著手持鬼頭刀的劊子手。

黃淳耀等人則被按在一旁。

周圍，是黑壓壓的清軍，和被驅趕來觀看行刑的嘉定百姓。

百姓們的臉上，滿是悲憤、恐懼和絕望。

劊子手高高舉起了屠刀。

“住手！”

莫問想也沒想，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了出來。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從地底下鉆出來的，渾身泥污，狼狽不堪的年輕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