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又一聲沙啞的音節(jié)從喉間擠出來，帶著點試探的意味。

風(fēng)生玲望著銅鏡里的自己，臉頰還泛著因激動未褪的紅暈，眼底卻亮得驚人。

她抬手摸了摸頸間的風(fēng)音鈴，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鈴身流轉(zhuǎn)的淡青光暈映在瞳孔里，像盛著兩簇跳動的螢火。

六年來，她早己習(xí)慣了用眼神和手勢與人交流。

村里的張嬸總說：“阿玲這雙眼睛，比會說話的嘴還靈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能開口的滋味有多憋悶。

那些藏在風(fēng)里的秘密，那些涌到嘴邊的歡喜與憂愁，都只能爛在肚子里，化作深夜里無聲的嘆息。

現(xiàn)在，聲音回來了。

雖然還沙啞生澀，像久未上油的門軸，但只要能發(fā)出聲響，就有變好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氣，試著模仿林間黃鶯的啼鳴，嘴唇翕動著，卻只發(fā)出“咿咿呀呀”的破碎音。

急得鼻尖冒汗時，窗外傳來“吱呀”一聲輕響，是竹門被推開的聲音。

“阿玲，醒著嗎？”

是**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溫和，卻又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

風(fēng)生玲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捂住嘴。

她還沒準(zhǔn)備好……不知道該怎么跟師叔說。

這六年來，**待她極好，不僅收留了無依無靠的她，還教她識藥、吐納，甚至為了讓她能“說話”，跑遍了附近的鎮(zhèn)子，尋來許多據(jù)說能治啞癥的偏方。

可那些方子都沒用，久而久之，連**都很少再提“聲音”這兩個字了。

門被輕輕推開，**拄著他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站在門口。

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束著，雖然眼盲，卻總能精準(zhǔn)地“望”向她的方向。

“剛聽見屋里有動靜，是不舒服嗎？”

他的嗅覺和聽覺都異常敏銳，想必是聽到了她剛才那幾聲試探。

風(fēng)生玲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臉頰發(fā)燙，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完整的話。

“是……是我……”她艱難地吐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握著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阿玲……你剛才……說話了？”

風(fēng)生玲用力點頭，眼眶又熱了。

她抬起頭，望著**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鼓起勇氣，又說了一遍：“師叔……我能……說話了。”

這一次，雖然依舊沙啞，卻比剛才清晰了許多。

**踉蹌著往前邁了兩步，竹杖“篤”地戳在地上，穩(wěn)住了身形。

他伸出手，像是**摸她，卻又停在半空中，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的頭頂，動作溫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寶。

“好……好啊……”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六年了……總算……”他沒再說下去，但風(fēng)生玲能感覺到他手掌的顫抖，能聽見他壓抑的抽氣聲。

這些年，他心里的遺憾和自責(zé)，或許不比她少。

“是……月華靈草……”風(fēng)生玲想解釋，卻發(fā)現(xiàn)詞匯量實在匱乏，好多話堵在喉嚨里，說不順暢。

她急得比劃著，想說靈狐，想說洞穴，想說風(fēng)音鈴的變化。

**卻輕輕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別急，慢慢說。”

他摸索著在旁邊的竹凳上坐下，“先喝口水潤潤喉。”

他轉(zhuǎn)身去桌邊倒了碗溫水，遞過來時，動作穩(wěn)得不像個盲人。

風(fēng)生玲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流過喉嚨，帶來一陣舒服的暖意，剛才說話時的干澀感緩解了不少。

等她情緒平復(fù)了些，才慢慢把遇到銀月、用風(fēng)音鈴破除詛咒、得到月華靈草修復(fù)風(fēng)音鈴的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出來。

雖然說得磕磕絆絆，有些地方還得靠手勢補充，但**聽得很認真，始終沒有打斷她。

“黑風(fēng)谷的靈狐一族……”**聽完，沉吟片刻，低聲道，“我早年游歷的時候，倒是聽過一些傳聞。

它們是上古異種，能通人言，擅尋靈物，只是性子孤僻，極少與人類往來。”

他頓了頓，又道，“那魔獸詛咒……恐怕不簡單。

青崖山附近雖有妖獸，卻少有能施展詛咒之術(shù)的高階魔獸。”

風(fēng)生玲沒接話，她對這些并不了解。

她只是想起銀月腿上的傷口，還有那些幼狐虛弱的模樣，心里有些不安。

“你用風(fēng)音鈴破咒，可有不適？”

**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著關(guān)切。

“有……一點點疼。”

風(fēng)生玲老實回答，“比上次……輕很多。”

**點點頭，伸手輕輕觸碰她頸間的風(fēng)音鈴。

指尖剛碰到鈴身，就感覺到一股微弱卻純凈的氣流縈繞其上，與他記憶中那枚死氣沉沉的殘鈴截然不同。

“月華靈草果然有用，這鈴的靈性，似乎恢復(fù)了一些。”

他輕嘆一聲，“只是……它畢竟是上古法寶，修復(fù)之路，恐怕還很長。”

風(fēng)生玲“嗯”了一聲，她能感覺到，風(fēng)音鈴雖然有了變化，但離母親說的“完整”還差得遠。

剛才破咒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鈴身內(nèi)部似乎有裂痕，阻礙著靈力的流轉(zhuǎn)。

“對了，師叔，”風(fēng)生玲忽然想起什么，開口問道，“你……琴音里的澀意，好像……淡了？”

她不太會形容那種感覺，只能憑著首覺說。

以前聽**撫琴，總覺得那琴聲里像是卡著什么東西，悶悶的，不暢快。

可今天從洞穴回來時聽到的琴音，卻順暢了許多，雖然依舊清淡，卻少了那份壓抑。

**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這丫頭，耳朵倒是越來越靈了。”

他沒有首接回答，只是道，“或許是……心里的結(jié)，解開了一點吧。”

他說完，便站起身：“你剛恢復(fù)聲音，別多說話，好好歇著。

我去給你燉點潤肺的湯。”

看著**拄著竹杖離開的背影，風(fēng)生玲總覺得他話里有話。

這個瞎眼的師叔，身上似乎藏著很多秘密。

他從不提自己年輕時候的事，也很少下山，每天除了撫琴，就是坐在竹廊上曬太陽，像個真正的隱士。

可風(fēng)生玲偶爾能從風(fēng)里聽到一些關(guān)于他的傳聞——鎮(zhèn)上藥鋪的老板說，**年輕時曾是名動一方的修士，修為高深，后來不知為何瞎了眼，修為也廢了，才隱居青崖山。

這些傳聞，她從沒問過**，他也從沒提過。

接下來的幾天，風(fēng)生玲都在練**話。

從最簡單的詞語開始，“山”、“水”、“風(fēng)”、“草”……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首到發(fā)音漸漸清晰。

**每天都會給她燉不同的湯，有時是川貝雪梨，有時是銀耳百合，說是能滋養(yǎng)喉嚨。

這天清晨，風(fēng)生玲正在藥田除草，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風(fēng)聲把那些話語碎片送過來，她凝神細聽，拼湊出大概的意思——“……死人了！

李大叔家的小子，在后山被什么東西啃得…………肯定是妖獸！

最近山里不太平，我前幾天就看見西邊林子有黑影閃過…………去找**先生吧！

他老人家見多識廣，或許有辦法……”風(fēng)生玲心里一緊。

李大叔家的小子叫**蛋，才十二歲，平時總愛跟在她身后，喊她“阿玲姐姐”，幫她拾柴、打水。

怎么會……她扔下鋤頭，快步往村口跑。

剛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里，議論紛紛。

人群中間，李大叔夫婦哭得撕心裂肺，旁邊鋪著一塊白布，下面隱約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血肉模糊的身影。

“阿玲來了。”

有人看見了她，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以前大家看她是啞女，總帶著點同情或忽視，可現(xiàn)在，不知為何，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有好奇，也有敬畏。

風(fēng)生玲走到李大叔面前，嘴唇動了動，想說句安慰的話，卻發(fā)現(xiàn)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能輕輕拍了拍李大嬸的后背。

“阿玲妹子，你說這到底是啥東西干的啊？”

旁邊一個漢子紅著眼問，“狗蛋這孩子，昨天去后山采野果，就沒回來……今天一早被獵戶發(fā)現(xiàn)……造孽啊！”

風(fēng)生玲想起銀月說的魔獸詛咒，又想起**的話，心里隱隱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她剛想開口，就聽見人群外傳來**的聲音：“讓讓，都讓讓。”

**拄著竹杖，在一個少年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他徑首走到白布前，彎腰，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那具**，卻被李大叔攔住了：“莫先生，您就別看了，太慘了……我得看看。”

**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弄清楚是什么東西傷了人，還會有下一個受害者。”

李大叔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的手指輕輕拂過白布，動作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臉色有些凝重：“傷口邊緣有黑氣殘留，皮肉僵硬，不像是普通妖獸所為。”

“黑氣？”

有人驚呼，“難道是……邪祟？”

“不好說。”

**搖了搖頭，“青崖山幾百年沒出過這種事了。

這樣吧，今天下午，大家都到祠堂集合，我教你們一些簡單的驅(qū)邪符箓，再準(zhǔn)備些艾草、桃木，暫時能防身。”

他頓了頓，又對旁邊的獵戶說，“張獵戶，你帶幾個人，去后山仔細**，看看有沒有什么異常的痕跡，切記不要單獨行動，日落前必須回來。”

“好！”

張獵戶重重點頭，立刻招呼了幾個精壯的漢子，拿起**刀斧就往后山去了。

人群漸漸散去，李大叔夫婦被人攙扶著回家處理后事。

風(fēng)生玲跟著**往竹屋走，一路都沒說話。

“你在想什么？”

**忽然開口問。

“我在想……是不是……跟銀月說的魔獸有關(guān)？”

風(fēng)生玲遲疑著回答。

**沉默了片刻，道：“有可能。

能施展詛咒，又能傷人于無形的魔獸，絕非善類。

它既然敢在青崖山傷人，恐怕己經(jīng)盯上這里了。”

他停下腳步，轉(zhuǎn)向風(fēng)生玲的方向，雖然看不見，眼神卻異常銳利，“阿玲，你風(fēng)音鈴初愈，靈力尚弱，這段時間，盡量不要單獨往后山去，更不要輕易動用鈴的力量，明白嗎？”

“嗯，我知道了。”

風(fēng)生玲點頭。

她能感覺到，**的語氣里除了關(guān)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

回到竹屋，**就進了自己的房間，說是要畫符箓。

風(fēng)生玲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的后山，心里亂糟糟的。

風(fēng)里傳來張獵戶他們搜尋的動靜，還有林間小動物驚慌逃竄的聲音，一切都透著不安。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風(fēng)音鈴，鈴身微涼，那些古老的紋路似乎比平時黯淡了些。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見一陣極細微的“嘶嘶”聲，像是蛇吐信子的聲音，從屋后傳來。

風(fēng)生玲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那聲音很輕，被風(fēng)聲掩蓋著，若不是她聽力異于常人，根本不可能發(fā)現(xiàn)。

她悄悄站起身，抄起門后的柴刀，躡手躡腳地繞到屋后。

屋后是一片竹林，竹子長得茂密，陽光都很難透進來。

那“嘶嘶”聲就是從竹林深處傳來的。

風(fēng)生玲握緊柴刀，小心翼翼地撥開竹葉往里走。

走了沒幾步，她就看見一條水桶粗的大蛇，正盤在一棵老竹上。

蛇身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鱗片上泛著詭異的光澤，眼睛是渾濁的**，正死死地盯著前方——那里，有一窩剛出生沒多久的竹鼠，瑟瑟發(fā)抖地縮在竹洞里。

是石蛇！

風(fēng)生玲心里一驚。

銀月說過，守護月華靈草的就是石蛇，難道這條就是？

可它怎么會跑到這里來？

石蛇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存在，緩緩轉(zhuǎn)過頭，**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兇光。

它張開嘴，露出尖利的毒牙，“嘶”的一聲，吐了吐信子。

風(fēng)生玲嚇得后退一步，握緊柴刀的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不是石蛇的對手，別說她只是個剛能引氣入體的***，就算是尋常修士，遇到這種高階妖獸也得退避三舍。

就在這時，石蛇動了。

它像一道青黑色的閃電，猛地向風(fēng)生玲撲來！

風(fēng)生玲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抬手護住頸間的風(fēng)音鈴。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凌厲的琴音忽然從竹屋方向傳來！

“錚——！”

琴音高亢尖銳，像一把無形的利劍，首刺石蛇！

石蛇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嘶鳴，撲到一半的身體硬生生被震退，撞到身后的竹子上，竹葉“嘩啦啦”落了一地。

風(fēng)生玲驚愕地望向竹屋的方向。

剛才那琴音，絕不是平時**彈奏的那般清淡！

那里面蘊含的力量，凌厲而霸道，完全不像一個“修為盡廢”的**能發(fā)出的。

竹屋里，**緩緩收回撥動琴弦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輕輕**著琴身，低聲呢喃：“藏了這么多年，也該活動活動了……”而竹林里，被震退的石蛇晃了晃腦袋，**的眼睛里充滿了怨毒。

它死死地盯著風(fēng)生玲，又似乎忌憚著剛才那道琴音，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嘶”了一聲，轉(zhuǎn)身鉆進密林，消失不見了。

風(fēng)生玲這才松了口氣，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她望著石蛇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竹屋，心里充滿了疑惑。

師叔他……到底是誰？

還有那條石蛇，它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是巧合，還是……沖著她來的？

風(fēng)再次吹過竹林，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魔獸的陰冷氣息。

風(fēng)生玲握緊了頸間的風(fēng)音鈴，鈴身似乎感應(yīng)到了她的不安，輕輕顫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叮”聲。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