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地下石室里，空氣凝滯如鐵銹。

沈生在霉味中醒來，鼻腔刺痛，肺腑仿佛被濕透的麻布裹住。

他眨了眨眼，眼前是一片昏黃搖曳的光——松明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煙塵嗆得人喉頭發(fā)緊。

手腕一陣冰冷的勒痛，低頭看去，粗糲的麻繩纏著左腕，一端釘入墻角的木樁，另一端系著一枚銅環(huán)，上面刻著“隸臣·沈”三字，筆畫深陷，像是用刀剜進去的。

他動了動手指，指節(jié)酸麻，卻能感知到掌心那道熟悉的灼熱紋路——斷命紋。

它從未消失過，每一次蘇醒都像一次重逢，也像一次催命符。

記憶如潮水倒灌。

警徽的金屬冷光，案卷堆疊如山，恩師在***握著他的手，聲音微弱：“……律法若不能護人，那便不是律法……是刀……”話音未落，人己閉眼。

他撲上去，卻只抓住一片空蕩的衣袖。

然后，世界驟然斷裂。

再睜眼，便是這幽暗石室。

“沈隸臣！

你睡死了？

三百卷竹簡今日不核完，鞭二十！”

一聲厲喝炸響耳畔，皮鞭破空，抽在身旁木架上，震得竹簡簌簌落下灰塵。

沈生猛地一顫，抬頭，看見一個高瘦身影立于火光邊緣，臉被陰影割裂，額上一道舊疤橫貫眉心，手持皮鞭，目光如鷹隼鎖住他。

“是，監(jiān)工。”

沈生低頭應(yīng)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他掙扎起身，腳鐐拖地，發(fā)出“哐當(dāng)”的悶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往昔的尸骨上。

這是一座秦廷尉府的檔案庫。

半地穴式結(jié)構(gòu)，西壁滲水，青磚縫隙間長出灰綠苔蘚。

數(shù)百排木架如墓碑般矗立，層層疊疊堆滿竹簡，堆得幾乎觸頂，竹簡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霉斑，有些泛黃，有些發(fā)黑，散發(fā)出腐爛與陳年墨汁混合的腥氣。

空氣里飄浮著無數(shù)微塵，在火光中緩緩游動，如同亡魂的殘影。

刑徒們都在勞作。

他們佝僂著背，雙手被繩索捆住，腳鐐沉重，每走一步，鐵鏈刮過青磚，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有人低咳，有人喘息，有人眼神空洞，望向遠方，仿佛早己忘記“希望”二字。

他們的衣衫破爛，身上沾滿灰塵與血漬，卻沒人敢抬眼多看一眼——連呼吸都帶著恐懼。

沈生靠在木架旁，指尖拂過一卷竹簡。

簡面墨跡模糊，寫的是《徭役令》第三條：凡服役者，不得怠慢，違者加刑。

他心頭一跳。

**這律文太熟悉了，可他明明是在現(xiàn)代的刑偵局工作，怎么會……**“看什么？”

監(jiān)工踱步而來，皮鞭尖點在他胸前，“莫非你也想學(xué)那些逃亡的蠢貨？”

“不敢。”

沈生垂首。

“那你倒是快些干活。”

監(jiān)工冷笑，“今早新入庫一批案卷，全是‘富商失金案’的舊檔，你要從頭核對，三日內(nèi)必須完成。

若有遺漏，罰十鞭。”

“是。”

沈生應(yīng)下，轉(zhuǎn)身走向那堆剛運來的竹簡。

他伸手翻檢，指尖觸到幾卷關(guān)鍵文書時，動作微頓。

“不對。”

他緩緩抽出一卷，又抽出另一卷，神情漸漸凝重。

三年前的懸案——咸陽豪商夜溺自家池塘，驗尸發(fā)現(xiàn)胃中藏有金屑，疑為吞金自盡。

案卷本該歸檔于“刑獄三十六案”之列，卻始終無結(jié)案記錄。

而此刻，他面前的卷宗里，竟少了三卷核心材料：一份賬冊、一份仵作驗狀、還有一封來自少府小吏的密信。

他不動聲色，繼續(xù)翻檢。

忽然，指尖碰到了地面一處異常——灰塵并非均勻分布，而是呈一條弧線，從木架正前方延伸至角落，像是有人曾跪地查檢，又迅速離開。

更奇的是，某處竹簡捆繩的磨損痕跡極新，邊緣有被指甲摳過的細痕，絕非自然形成。

他屏住呼吸，蹲下身，湊近查看。

“官靴印。”

在泥濘的地磚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鞋印——寬大、方頭，底紋為“龜甲紋”，正是廷尉府掾吏所穿的制式官靴。

而這里，只有刑徒和監(jiān)工出入，何來官靴？

他腦中轟然一響。

前世記憶如閃電劈開混沌——在現(xiàn)代刑偵課上，教官曾講過一句：“物證不會說謊，只會等你讀懂。”

他輕輕將那枚沾著紅黏土的竹簡碎片從捆扎處掰下，塞進袖中。

那泥土色澤濃烈，帶一絲鐵銹氣息，是咸陽城南特有的紅黏土，只有靠近皇城附近的作坊才會有。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沈隸臣。”

監(jiān)工的聲音陰沉，“廷尉大人要問昨日入庫卷宗數(shù)目，你隨我來。”

沈生緩緩抬頭，臉上無波無瀾。

可掌心那道斷命紋，正隱隱發(fā)燙。

仿佛在提醒他：“第一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