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氣味。
這是林小滿意識沉浮間最清晰的感知。
她想動,西肢卻沉得像灌了鉛。
今天是她二十八歲的生日。
民宿打烊后,她獨自開了一瓶紅酒……煤氣閥門好像沒關緊……黑暗吞沒意識之前是最后一個念頭:真諷刺,民宿老板死在自己裝的煤氣熱水器手里。
……痛!
撕裂般的痛。
像是有人拿著鈍斧頭在劈她的頭骨。
林小滿在劇痛中掙扎著掀開眼皮。
視野里一片模糊的黃昏。
她眨了好幾次眼才勉強看清。
不是她民宿臥室那盞北歐風吊燈,而是一盞掛在房梁下的老式煤油燈。
玻璃罩子熏得發黑,火苗微弱地跳動。
身下硬得硌人。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看見身下是土坯砌的炕,鋪著粗糙的草席,席子邊緣己經磨損起毛。
身上蓋的被子沉甸甸的,散發著陳年棉花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這是哪兒?
她試圖撐起身子,額頭卻傳來更劇烈的痛楚,讓她忍不住**出聲。
“哎喲,閨女,你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炕邊傳來。
林小滿這才注意到炕沿坐著個老**。
約莫七十歲,穿著深藍色的粗布斜襟褂子,花白的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小小的髻。
老**臉上皺紋深刻,像是被歲月用刀細細刻過,但一雙眼睛卻很亮,正關切地看著她。
“你慢點兒,頭還傷著呢。”
老**伸手要扶她。
林小滿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她的腦海。
**公社、林家溝、二十歲、林小滿……顧文彬、知青、相愛……1977年恢復高考……顧文彬說“等你考上大學我們就結婚”……油燈下熬夜讀書,全縣第一、狀元……等待錄取通知書的每一天都像在油鍋里煎,終于等來的不是通知書,而是調查組。
有人匿名舉報她高考舞弊。
從她的包里搜出了“證據”,據理力爭,沒有用。
調查組走了,錄取資格沒了,只剩全公社的指指點點……顧文彬說“我先回城,你再考,一定可以,我在城里等你”。
臨走前一晚約她在生產隊倉庫見面,她喝了那碗他遞來的水就昏昏沉沉……醒來時身邊躺著個衣衫不整、滿臉灰土的男人,倉庫門被踹開,舉著火把的村民目瞪口呆。
“林小滿和傻子***了!”
父親林有福沖進來扇她耳光,“丟人現眼的東西!
只能嫁給傻子了!”
劉阿婆,眼前這個老**,拿出了八十塊錢彩禮和兩瓶白酒。
昨天,她被逼著和那個叫“阿傻”的男人拜了堂。
夜里,她一頭撞在土墻上。
……“啊!”
林小滿抱住頭,額頭的傷口因這個動作再次滲血,紗布上暈開暗紅。
真實的痛楚和記憶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閨女!
閨女你別亂動!”
劉阿婆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傷口才剛止住血,可不能再碰了!”
林小滿大口喘著氣,冷汗浸濕了單薄的里衣。
她緩緩放下手,指尖觸碰到了粗糙的紗布。
這是真的,不是夢。
煤油燈昏黃的光映照著土墻,墻皮剝落處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坯。
小小的窗戶糊著泛黃的舊報紙,破了個洞,夜風從洞里鉆進來,吹得燈焰搖曳。
窗欞上還殘留著褪色的紅紙,剪成歪歪扭扭的“囍”字。
她穿越了。
從2025年二十八歲的民宿老板林小滿,變成了1978年二十歲的村姑林小滿。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水。”
“有有有!”
劉阿婆連忙轉身,從炕頭的小木桌上端來一個粗瓷碗,碗邊還有個小缺口。
她小心地扶著林小滿的后頸,將碗沿湊到她唇邊。
水溫吞吞的,帶著一股土腥味。
林小滿本能地想抗拒,但干渴的喉嚨迫使她小口小口吞咽。
一碗水下肚,她感覺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我……”她再次開口,試圖理清現狀,“我怎么了?”
“你不記得了?”
劉阿婆把碗放回桌上,坐回炕沿。
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昨兒夜里,你撞了墻,血流了一地,可把我嚇壞了,我給你包上了,你都昏了一天了。”
林小滿抬手,指尖輕輕觸摸額頭厚厚的紗布。
記憶里最后的畫面是冰冷的土墻迎面撞來,那是原主絕望的選擇。
那么現在呢?
她該怎么辦?
一個二十八歲的現代靈魂,被困在1978年一個剛剛“嫁”給“傻子”的村姑身體里。
沒有手機,沒有網絡……只有額頭的傷、陌生的土炕,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
“阿婆。”
她聲音很輕,帶著試探,“我…嫁人了?”
劉阿婆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她伸手握住林小滿沒受傷的那只手,手掌粗糙溫暖,布滿老繭和采藥留下的細小傷疤。
“閨女。”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愧疚的沉重,“這事兒,是委屈你了。”
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那孩子,是三年前我在河邊采藥時撿著的,當時他渾身是傷,泡在水里都快沒氣了,救回來以后腦子就……就不太清楚了,不會說話,人也木木的,但他心是好的,從不傷人,平日里就幫我曬曬草藥,砍砍柴。”
林小滿靜靜聽著。
原主記憶里關于“傻子”的部分很少。
只知道他頭發長得蓋了眼睛,天天都是灰撲撲的臉,高大的身影,永遠低著頭不說話。
村里小孩拿石頭丟他,他也只是默默走開。
“你爹他……”劉阿婆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收了八十塊彩禮,還有兩瓶白酒。”
八十塊錢。
林小滿迅速調動原主記憶里的物價概念。
公社壯勞力一天掙十個工分,年底折算下來一天也就兩三毛錢。
八十塊,相當于一個壯勞力****干上將近一年的收入。
一筆巨款。
買斷了原主的后半生。
怪不得她那么絕望。
“阿婆,這婚事……能退嗎?”
昏黃的燈光下,劉阿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那里面有同情,有無奈,還有一種更深沉的疲憊。
“難了。”
劉阿婆嘆了口氣,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彩禮進了你爹的口袋,酒也下了肚,吃進去的東西,要他吐出來比登天還難,再說,這婚事全公社都知道了,你要是現在離了,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現實像一盆冰水,澆在林小滿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上。
但她不是原主。
那個二十歲、把所***寄托在愛情上的姑娘己經死了。
現在在這具身體里的,是一個二十八歲、經歷過社會打磨、知道如何在絕境里尋找生路的成年女性。
民宿是從一家瀕臨倒閉的農家樂盤下來的,五年里她見過形形**的客人,處理過各種棘手的麻煩。
她要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