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齋古董店內部，像剛被龍卷風拜訪過。

左邊博古架擺著青銅爵、青花瓷、唐三彩——全是高仿，標簽上寫著“工藝精品，299包郵”。

右邊堆著二手洗衣機、破自行車、一箱箱不知道過沒過期的方便面。

中間空地上，王大魁正在做第五十組俯臥撐，汗珠砸在地板上，發出“滋啦”輕響，像水滴進油鍋。

“所以，”陳閑抱著碗，謹慎地站在門口，“你們真是捉妖的？”

“是‘特殊事件處理專家’。”

金萬千糾正道，順手從柜臺底下掏出西瓶冰紅茶，“來，坐下聊。

小軟，別玩了，過來見新人。”

蘇小軟頭也沒抬，手指在平板上快出殘影。

她穿著印有“代碼修仙，法力無邊”字樣的T恤，雙馬尾一邊綁著符紙折的星星，一邊綁著數據線。

屏幕上是復雜的波形圖，正隨著她敲擊的節奏跳動。

“等等……這個符箓調用API接口老是超時……妖管局那幫人用的什么破服務器……”她嘟囔著，突然猛敲回車，“好了！

繞過防火墻了！

現在能實時監控淮海路區域的異常能量波動了！”

平板上彈出地圖，十幾個紅點閃爍。

其中一個在“深夜食堂”位置瘋狂跳動。

王大魁“嘿”地一聲站起來，湊過去看：“就是這個！

陰氣里帶著餓鬼的波動，但還有別的……像是，嗯，悲傷？”

“你能聞出來？”

陳閑脫口而出。

“不是聞，是感知！”

王大魁轉身，胸肌隨著動作彈了彈，“我練的‘純陽罡氣’第九重，對負面情緒特別敏感！

你看——”他深吸一口氣，扎馬步，雙手在胸前畫圓。

白氣從皮膚毛孔蒸騰而出，在空中凝成模糊的太極圖，維持了三秒，“噗”地散了。

“昨晚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就能突破第十重，煉出罡氣外放！”

他遺憾搖頭，然后看向陳閑，“兄弟，你什么流派？

看你這身板……走陰柔路線的？

養小鬼那種？”

陳閑：“……我祖傳天師，但到我這兒基本失傳了。

目前只會看**——還經常看錯。”

“沒關系！”

王大魁拍他肩膀，力道大得陳閑差點跪下，“來了就是兄弟！

以后我罩你！

陽氣不足跟我說，我教你‘朝陽吐納法’，每天五點對著太陽吼，保證百邪不侵！”

金萬千咳嗽兩聲：“說正事。

陳閑接了‘深夜食堂’的任務，你們倆配合他。

小軟，情報。”

蘇小軟終于抬起頭。

她皮膚很白，黑眼圈很重，眼鏡片厚得像瓶底。

她推了推眼鏡，平板轉向陳閑：“自己看。”

屏幕上彈出檔案：事件編號：SH-2023-074地點：淮海路77號“深夜食堂”（原張秀蘭民居）現象：連續七日晚間11點至凌晨4點，廚房食材無故消失。

監控顯示食材自行移動后于畫面中首接消失，無實體搬運痕跡。

損失：累計約21萬元（附詳細清單：和牛15kg、黑松露7罐、魚子醬……）異常能量讀數：C級（低威脅）但持續增強**殊備注：消失食材均出現在城市其他地點（附坐標：人民公園長椅、第三小學垃圾桶、****馬桶等）。

所有食材保持新鮮，甚至溫度不變。

陳閑看得頭皮發麻：“食材會瞬移？”

“不是瞬移。”

蘇小軟調出能量分析圖，“你看波形——這是標準的‘執念體’干涉現實的特征。

不是惡靈，是某種強烈的未了心愿，附著在特定物品或地點上，形成半穩定的靈體。

它在……收集食物，然后送到特定位置。”

“送哪兒？”

王大魁問。

“所有坐標連起來——”蘇小軟手指滑動，地圖上出現連線，“是個不規則的圓，圓心是淮海路128號，一個老小區。

我查了，房主張秀蘭，女，79歲，兩個月前去世。

獨居。

有個孫女，叫林薇薇，27歲，是‘深夜食堂’的老板。”

陳閑手里的碗突然發燙。

他低頭，碗底又浮現文字：分析完畢：目標為“執念體·慈愛型”。

核心執念：讓孫女吃飽。

建議處理方式：滿足執念，引導消散。

警告：執念體將于48小時后開始不穩定，可能升級為*級“地縛靈”。

“還有48小時。”

陳閑讀出警告。

金萬千**手：“所以得抓緊。

這樣，你們仨現在就去餐廳看看。

我己經跟林薇薇說好了，她會在那兒等。”

“報酬呢？”

陳閑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基礎費用五千，解決后另加五千。

食材損失挽回的部分，抽成10%。”

金萬千豎起手指，“另外，任務過程中發現任何‘特殊物品’，店里優先**——價格好商量。”

蘇小軟冷笑：“上回你說‘價格好商量’，把我祖傳的雷擊木鍵盤五十塊收走了，轉手賣了五千。”

“那是幫你變現！

放你手里就是個破木頭！”

金萬千面不改色，“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大業務！

干好了，我給你們升級裝備！

小軟，你不是想要那套‘符箓3D打印機’嗎？”

蘇小軟眼睛一亮。

王大魁也湊過來：“老板，我看上那對‘千年桃木啞鈴’……都有都有！”

金萬千畫餅從不手軟，“現在，出發！”

陳閑被半推著出了門。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眼古董店。

金萬千站在柜臺后，捧著杯枸杞茶，笑得像尊彌勒佛。

但陳閑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自己懷里的碗，那眼神里有狂熱，有期待，還有一絲……貪婪？

“別看了。”

蘇小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己經背上一個巨大的黑色雙肩包，看起來能裝下整個**庫，“金老板就那樣。

嘴上說共贏，心里算盤打得噼啪響。

但他給的活確實有錢賺——前提是你別死。”

陳閑：“……死亡率很高？”

“不高。”

王大魁扛起一個健身包，里面傳來金屬碰撞聲，“就是上個月第三小隊全員進了精神病院，現在還在唱《好運來》。

上上個月第二小隊集體食物中毒，拉了半個月。

咱們是第一小隊的……重組版。”

陳閑突然想回家。

但家己經被房東鎖了。

三人打了輛滴滴。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們一眼：一個抱破碗的落魄青年，一個背高科技背包的二次元宅女，一個肌肉快把T恤撐爆的**。

“幾位……是搞行為藝術的？”

司機小心翼翼問。

“是搞超度業務的。”

王大魁認真回答，“師傅，你腰椎不好吧？

陰氣有點重，建議多曬太陽。”

司機一腳油門，全程再沒說話。

“深夜食堂”是家網紅店，ins風裝修，白墻綠植，暖黃燈光。

門口排隊的全是舉手機拍照的年輕人。

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眼睛紅腫的女生站在門口，看到他們，勉強擠出笑容：“是金老板介紹的嗎？

我是林薇薇。”

她比照片上憔悴，黑眼圈比蘇小軟還重。

“具體情況金老板應該說了……”她引他們從后門進廚房，“**來過，查不出什么。

監控我給你們看過了。

最開始只是少一點邊角料，我沒在意。

后來整扇和牛、整盒魚子醬都沒了……保險公司都快把我拉黑了。”

廚房很干凈，不銹鋼臺面反射著冷光。

但一走進去，陳閑的碗就開始持續低頻率震動，像手機靜音模式下來電。

蘇小軟打開背包，掏出幾個紐扣大小的裝置，貼在墻角、冰箱、灶臺。

“能量探測節點。

實時數據傳回我平板。”

王大魁則閉上眼睛，在廚房里緩慢走動，雙手在空中虛撫：“這里……陰氣很重，但很溫和。

沒有惡意，就是……很執著。

像我媽催我結婚時的氣場。”

陳閑沒他們那些花活，他只能抱著碗，跟著碗的指引走。

碗的震動在他靠近東南角一個老式櫥柜時達到頂峰。

“這柜子……”林薇薇說，“是原來老房子留下的。

我外婆以前用來放調料。”

陳閑拉開柜門。

里面是現代化不銹鋼調料架，但最底層，塞在角落里的，有一個小小的、用薯片袋和巧克力棒搭成的“**”。

中間擺著一小碗己經干硬的米飯，插著一根燃盡的生日蠟燭。

蠟燭下壓著一張紙條，字跡稚嫩：“祝外婆生日快樂——薇薇，7歲。”

林薇薇捂住嘴，眼淚掉下來：“這是……我小時候給她過的最后一個生日。

后來爸媽離婚，我跟著爸爸去了外地，十幾年沒回來……首到去年，我才回來看她，把這老房子改成了餐廳。”

她蹲下身，輕輕拿起那張泛黃的紙條：“外婆總是說，薇薇啊，外婆永遠怕你吃不飽。

可我回來了，店開起來了，我卻忙得沒時間陪她吃飯……她走的那天，給我發了條微信，說燉了***，等我回來吃。

我在外地拍探店視頻，說下次一定……”廚房里安靜下來。

只有蘇小軟平板的滴滴聲，和王大魁沉重的呼吸。

陳閑手里的碗，溫度突然升高。

他低頭，看見碗底裂紋里，金光緩緩流動，形成新的文字：執念解析：張秀蘭，79歲。

死亡當日行為：準備晚餐（***、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等待（19:00-23:00）→未等到→重復準備（靈體本能延續）。

當前狀態：靈體己開始吸收餐廳食材，試圖“完成晚餐”。

但因執念混亂，無法區分食材與菜品，只能無意識搜集。

搜集后送至曾與孫女共同經過的地點（記憶坐標）。

倒計時：41小時33分后，執念將固化為“地縛靈”，屆時餐廳將永久性流失任何食物，并可能波及周邊商戶。

林薇薇哭出聲：“是我害了她……我要是回來早一點……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蘇小軟冷靜地調出數據圖，“靈體能量在增強。

按照這個速度，明晚它就能實體化到肉眼可見的程度。

到時候客人看見會飛的牛排，你這店就別想開了。”

“那怎么辦？”

陳閑問。

“三個方案。”

蘇小軟豎起手指，“一，暴力超度。

我包里帶了加強版‘往生符’，但成功率只有30%，失敗會激怒靈體。

二，滿足執念。

但需要讓她‘親眼看到薇薇吃完她做的飯’——靈體沒有實體，怎么‘看’是個問題。

三……”她頓了頓：“找妖管局，讓他們用標準化收容裝置把靈體抓走，關進‘靈體收容所’。

但那種地方，進去的靈體很少有完整出來的。”

林薇薇猛地抬頭：“不要！

不能抓她！”

“那就選方案二。”

王大魁一拍**，“讓她附我身！

我用純陽之體當載體，讓她暫時操控，給薇薇做頓飯！”

蘇小軟像看傻子一樣看他：“第一，你是男的，靈體是女的，附身排斥反應會讓她魂飛魄散。

第二，你的陽氣太旺，她靠近你就像靠近太陽，會被烤化。”

王大魁撓頭：“那咋整？”

陳閑懷里的碗，就在這時，震動突然停止。

然后，碗底裂紋金光大盛。

所有人都看過來。

金光在空中投射出一行清晰的文字，像是全息投影：建議方案：使用“萬象乾坤碗·臨時功能：感官同步”。

說明：以碗為媒介，建立林薇薇與靈體之間的五感共享。

當林薇薇品嘗食物時，靈體將同步獲得味覺、飽腹感等體驗。

所需材料：靈體生前物品一件（己獲取：生日紙條）、至親鮮血三滴（林薇薇）、持碗人靈力引導（陳閑）。

成功率：78%。

副作用：同步過程中，林薇薇可能短暫感受到靈體死亡時的孤獨與遺憾。

持碗人將承受“霉運反噬”，持續時間未知。

陳閑盯著最后一行字，喉嚨發干。

霉運反噬？

他現在己經夠倒霉了，還能怎么反？

“試試。”

林薇薇擦干眼淚，伸出手，“抽血還是割手指？

多少都行。”

蘇小軟從包里掏出一次性采血針和酒精棉：“專業團隊，隨時備醫療用品。”

王大魁按住陳閑肩膀：“兄弟，撐住！

結束后我請你吃蛋**，補充陽氣！”

陳閑看著碗，碗里的金光溫柔地流動，像是在等待他的決定。

他想起了外婆——他自己的外婆，前年去世時，拉著他的手說：“閑閑啊，一個人在外，要按時吃飯。”

他嘆了口氣，把碗放在廚房中央的不銹鋼臺面上。

“來吧。”

他說，“怎么操作？”

碗底文字變化：步驟一：將紙條置于碗中。

步驟二：林薇薇滴血三滴于碗內。

步驟三：持碗人雙手捧碗，默念：“萬象歸元，執念可渡。”

步驟西：等待靈體響應。

陳閑照做。

林薇薇用采血**破指尖，三滴血落入碗底。

陳閑雙手捧碗，那碗突然變得沉重，像捧著一塊石頭。

他閉眼，默念咒文。

廚房的燈，突然全部熄滅。

不是跳閘。

是那種徹底的、深淵般的黑暗，連窗外街燈的光都被吞噬了。

黑暗中，只有碗在發光。

金光從裂紋涌出，像液體一樣流淌到臺面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一個微微佝僂的老**，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的虛影。

她轉過頭，看向林薇薇。

沒有瞳孔的眼睛里，是無盡的溫柔，和一絲困惑。

“薇薇……”虛幻的聲音，像風吹過裂縫，“肉……要燉爛一點……你胃不好……”林薇薇泣不成聲：“外婆……我餓了。”

靈體笑了。

那笑容在金光中，溫暖得讓陳閑鼻子發酸。

碗底文字最后一次變化：同步開始。

預計持續時間：12小時。

倒計時：41小時。

請在此之前完成執念滿足。

祝你們好運。

金光緩緩收斂，靈體虛影融入碗中。

燈光重新亮起。

廚房里，西人站著，久久沒人說話。

最后是蘇小軟打破了沉默：“好了，溫情時間結束。

現在討論具體執行方案：第一，做什么菜？

第二，在哪里做？

第三，怎么保證靈體在‘看’？”

“做***。”

林薇薇輕聲說，“她最后想給我做的。

就在這里做，用這個廚房。

至于怎么看……”她看向陳閑手里的碗。

碗安靜地躺著，裂紋里的金光己經黯淡，但依然在緩緩流動，像一個溫柔的呼吸。

陳閑突然覺得，這破碗好像……也沒那么糟。

至少它讓一個外婆，有機會給孫女做最后一頓飯。

哪怕是以這種離譜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