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毒得能揭人皮。
***從咣當作響的班車上跳下來,迷彩行李包撞在車門上,發出悶響。
雙腳踩進白晃晃的日光里,地面滾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氣。
空氣是稠的。
柏油熔化的焦臭、飛揚的塵土、遠處稻田將熟未熟的青澀氣味,全都絞在一起,撲面而來——這就是青林鎮。
記憶里的故鄉味,如今聞著,卻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膜。
既熟悉得讓人鼻酸,又陌生得讓人心頭發沉。
車站更破了。
墻面被層層疊疊的廣告糊住,紅的宣**、白的招工啟事、褪了色的化肥海報,新覆蓋著舊,像一塊塊潰爛又勉強結痂的皮。
他瞇起眼,看向那條通往泉石村的唯一水泥路。
路面蒸騰著扭曲的、流動的光暈,路旁楊樹的葉子蔫頭耷腦,紋絲不動,唯有知了的嘶叫連成一片,尖銳地鋸著人的神經。
幾年軍旅,外面世界天翻地覆,高樓拔地,霓虹徹夜。
這里,時間卻仿佛生了銹,卡在老舊的齒輪上,發出慢吞吞、咿咿呀呀的聲響,一切還是那副沉靜到近乎停滯的老樣子。
他拽了拽身上洗得發硬的白色短袖襯衫,邁開步子。
退伍時,部隊推薦的那些城里的、體面安穩的工作機會,他幾乎是一個沒看,執拗得有些傻氣地回到了這里。
為什么?
內心深處,他自己也未必捋得清楚。
或許只因為無數個夜晚,夢里總闖進那座青翠連綿的山巒,山腳下,炊煙裊裊扭成一股掙不斷的繩。
沒走出百米,“吱呀”一聲刺耳的剎車,一輛銹跡斑斑的三輪車橫在他身旁,卷起一股干燥的塵土。
“喲!
這不是向陽嗎?!”
嗓門洪亮得像是炸雷,帶著濃得化不開的鄉音。
是王福,皮膚黝黑發亮,像是常年**頭反復浸染,咧著一口被煙熏得微黃的牙,臉上褶子里都嵌著笑。
按輩分,***得叫一聲叔。
“福叔。”
***停下腳步,臉上漾起笑容。
王福利落地跳下車,不由分說地拉住他的胳膊,粗糙的手掌帶著汗濕和力量,上下仔細打量。
“嚯!
更壯實了,肩膀寬了,這精氣神,在部隊就是不一樣!”
他用力拍著***的肩膀,梆梆作響,“這是……退伍了?
不走了?”
“嗯,不走了。”
***點點頭,聲音平穩。
“好!
好啊!”
王福連連說道,眼神里的笑意卻似乎閃爍了一下,他湊近了些,壓低了點聲音,“回來好,建設家鄉嘛!
年輕人有這心,難得!
不過……” 他話鋒似有若無地一轉,“咱這泉石村,窮鄉僻壤的,可比不**們待過的大城市花花世界,怕是委屈你了哦。”
話里的熱情像滾燙的油,可底下那根細小的刺,卻扎得人一個激靈。
***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沒接這話茬,轉而問道:“福叔,這幾年村里都挺好的吧?
老村長身體還硬朗?”
“好!
都好!”
王福揮揮手,像是要揮掉什么,又翻身上了三輪車,腳踩在踏板上,“老村長那身板,硬朗著呢,比我們這些常干活兒的都結實!
那啥,你先忙著回屋拾掇,我這兒還得趕去鎮上拉趟化肥,耽誤不得,回頭有空上家吃飯,咱爺倆再好好嘮!”
說著,他蹬起車子,三輪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一個被汗水浸濕后背的背影,和一句飄在熱浪里、似乎意有所指的話:“回來了就好,慢慢來,日子長著呢,總能習慣……”***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在熱浪中逐漸模糊、遠去。
福叔的熱情是真的,盼著晚輩回來的心也是真的,但那句“委屈你了”和意味深長的“慢慢習慣”,卻像一層薄冰,覆在了看似溫熱的水面上。
在鄉親們眼里,他***,己經不再是那個光著**在村口河里摸魚、上樹掏鳥蛋的野小子了。
他是一個從外面那個飛速世界回來的、帶著陌生氣息和未知可能的“異鄉人”。
這種微妙的、無形的距離感,比正午的日頭更讓他心頭有些發沉,有些堵。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繼續往前走。
離開了鎮街的嘈雜,景色逐漸開闊。
遠處,青林山蜿蜒起伏的輪廓在湛藍得刺眼的天空映襯下,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沉靜、蒼翠、亙古不變,像一位沉默而堅韌的守護者。
但近處,目光所及的田地里,景象卻讓他微微蹙起了眉頭。
田里的禾苗長得高矮不一,綠得也深淺斑駁。
有些地塊明顯缺水,泥土裂開細小的口子,禾苗葉子蜷縮著,邊緣泛著焦渴的枯**。
那條灌溉用的主干水渠,還是記憶里的老土渠,多處可見坍塌淤塞的痕跡,水流細弱無力,效率低下得可憐。
幾個老農戴著破舊的草帽,背著雙手,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著,低頭查看莊稼,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和幾乎凝滯的節奏,與他幾年前離開時,毫無二致。
“變革?
發展?”
這兩個在部隊里、在戰友口中時常迸發的火熱詞匯,此刻在他腦海里盤旋,卻感覺如此沉重,如此遙遠。
這里的山水、土地、人情,似乎有一種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慣性,牢牢維系著一種看似平穩安寧、實則近乎停滯的狀態。
他胸膛里這片想要為故鄉做點什么、改變點什么的初心,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能激起多大的漣漪呢?
會不會連個響動都沒有,就無聲無息地沉了底?
正思緒紛亂間,口袋里的手機嗡嗡**動起來,持續不斷。
他摸出來一看,是戰友群里彈出了幾十條未讀消息。
他一邊放慢腳步,一邊下意識地劃開屏幕。
群里正熱鬧非凡,幾個留在了大城市、如今混得風生水起的戰友在熱烈討論著一個商業地產項目,言辭間充斥著“風口”、“融資”、“指數級增長”、“藍海紅海”這些鮮活的、帶著金屬碰撞般脆響的詞匯。
那是一個他曾經身處邊緣、如今己然抽身的、飛速運轉到令人眩暈的世界。
就在這時,一條私聊信息提示音輕輕跳了出來,發自他睡上下鋪、有過命交情的最好戰友——張偉。
“向陽,到家了嗎?
情況怎么樣?”
后面跟了一個熟悉的、帶著點憨氣的笑臉表情。
***心頭驀地一暖,仿佛有一道清冽的泉水注入這燥熱的午后。
他手指飛快地回復:“到了,剛下車。
還是老樣子,山好,水好,天也藍,就是……太靜了,靜得讓人有點慌。”
張偉的信息回得很快,幾乎像是守在手機旁:“靜點好,你這剛卸甲歸田,正好休養生息,別急著想太多,先把根扎穩。
對了,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關于山區生態農業的初步項目計劃書嗎?
我昨晚又整理了一下,發你郵箱了,你有空仔細看看,雖然只是紙上談兵,但里面一些循環農業、特色種植的思路,說不定對你們村有點啟發,能撞出點火花來。”
“好,謝了兄弟。
回頭細看。”
***認真地回道。
千里之外,戰友未曾冷卻的關心和實實在在的支持,像一股溫厚而堅定的力量,緩緩驅散了他心頭的些許陰霾和不確定感。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至少精神上不是。
收起手機,他再次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略顯頹敗的田壟,投向那片更廣闊的、生他養他的土地。
青山依舊在,田野默無聲。
一種混合著鄉情、憂思和隱隱斗志的復雜情緒,在他胸中翻騰、沉淀。
他知道,選擇回來,就意味著選擇了與這片土地上強大而頑固的慣性作斗爭,與那種“慢就是穩”、“不變即平安”的深層意識作斗爭。
福叔話語里包裹的隔閡,田間景象昭示的困局,戰友信息帶來的暖流與思路,此刻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繩,讓他心中那份原本模糊的、帶著青春熱血色彩的沖動,漸漸變得清晰、堅定甚至沉重起來。
他回來的目的,不正是要打破這種沉悶的、令人窒息的“靜”嗎?
縱然前路迷茫如霧,縱然個人力量微薄如螢火,但總得有人先劃亮第一根火柴,總得有人先邁出這也許艱難的第一步。
他緊了緊手中半舊的迷彩行李包帶子,仿佛握住了某種決心,邁開被軍旅生涯錘煉得堅定有力的步伐,不再猶豫,朝著村子的方向,朝著那片沉寂的、仿佛在昏睡中等待被喚醒的土地深處,大步走去。
村口那棵標志性的、需數人合抱的老樟樹己經遙遙在望,墨綠色的樹冠像一片巨大的云,投下****的蔭涼。
樹蔭下,似乎影影綽綽聚集著幾個搖扇乘涼、閑聊的村民身影,隱約的人聲隨熱風飄來。
然而,還沒等他走近,一陣極其急促的、帶著撕裂般哭腔和恐懼的呼喊聲,伴隨著紛亂沉重的腳步聲,突然從村子另一頭、老樟樹相反的方向猛地炸開,如同晴天霹靂,狠狠撕破了午后悶熱凝固的寧靜——“不好了!
出大事了!
快來人啊!
張老蔫家……張老蔫家要出人命了!
快啊!!”
***心頭猛地一緊,渾身的肌肉瞬間繃起,血液仿佛都沖向了頭頂。
在部隊里錘煉出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雜念。
他幾乎沒有絲毫遲疑,肩膀一甩,沉重的行李包“砰”地一聲被扔在滾燙的路邊,塵土飛揚。
下一刻,他己如離弦之箭,朝著那哭喊聲傳來的、充滿不祥的方向,拔腿狂奔而去!
小說簡介
小說《泉石情長,退伍回鄉做青山守護者》是知名作者“星野老二”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李向陽王富貴展開。全文精彩片段:七月的日頭毒得能揭人皮。李向陽從咣當作響的班車上跳下來,迷彩行李包撞在車門上,發出悶響。雙腳踩進白晃晃的日光里,地面滾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氣。空氣是稠的。柏油熔化的焦臭、飛揚的塵土、遠處稻田將熟未熟的青澀氣味,全都絞在一起,撲面而來——這就是青林鎮。記憶里的故鄉味,如今聞著,卻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膜。既熟悉得讓人鼻酸,又陌生得讓人心頭發沉。車站更破了。墻面被層層疊疊的廣告糊住,紅的宣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