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歸人,小年夜,天擦黑的時候,王建國蹲在自家院門口的石頭墩子上抽煙。“紅梅”,嗆得很,可他抽了三十年,戒不掉了。就像這輩子,窮慣了,苦慣了,也改不了了。,光頭,頭頂在冬天冷風里吹得發亮。身上那件灰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還是三年前二姐給的。兩個姐姐嫁得都比他強,時不時接濟他點,可王建國要面子,每次接東西都臊得慌,背地里還跟村里人說:“我姐她們非要給,我不收還不高興。”。,才去姐姐家轉悠,走的時候,姐姐追出來塞給他點東西。,王建國瞇起眼,看著遠處土路上那輛車。,不是村里的。他們村窮,有車的也就兩三戶,都是十來萬的國產車,不像這輛,看著就新。
車停了。
離他家院門大概五十米,土路太窄,車開不進來。
王建國心里咯噔一下。
這兩天女兒小梅神神秘秘的,老躲屋里打電話,昨天還問他:“爸,要是我媽回來了,你咋辦?”
他當時就罵:“**?**死了三十年!骨灰都不知道撒哪兒了!”
小梅眼圈紅了,沒再說話。
現在,看著那輛車門打開,看著那個穿著米色羽絨服的女人下車,看著那女人拖著一個行李箱朝這邊張望——
王建國手指一抖,煙灰掉在光頭上,燙得他“嘶”一聲。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李秀英走的那年,小梅才五歲。那天早上她說去鎮上趕集,買點布給小梅做新衣裳。王建國在地里干活,回來天都黑了,鍋里冷灶冷,小梅坐在門檻上哭,說媽沒回來。
他以為她真去趕集晚了,在誰家借宿。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第七天,村里在鎮上打工的人回來,悄悄跟他說:“建國,我看見秀英了,在長途汽車站,肚子……好像大了。”
王建國當時腦子“嗡”的一聲。
他沖回家,翻箱倒柜,發現李秀英把她那兩件像樣的衣裳都帶走了,還帶走了結婚時他給她買的銀鐲子——那是他唯一值錢的東西。
她跑了。
懷著不知道誰的孩子,跑了。
留給他一個五歲的女兒,三間漏雨的土房,還有全村人的笑話。
“王建國的媳婦跟人跑了!”
“聽說肚子里都揣上了!”
“嘖嘖,那王建國戴了綠**還不知道呢……”
那一年,王建國二十五歲,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抱著哭睡著的女兒,坐在空蕩蕩的屋里,想死的心都有。
可他不能死,小梅才五歲。
**氣得吐了血,第二年就沒了。臨死前拉著他的手:“建國啊,再找一個,好好把小梅拉扯大……”
可他一個窮光蛋,還帶個孩子,誰跟他?
直到三十歲那年,他遇見了劉桂芬。
“叔?看啥呢?”
鄰居家小子騎車路過,喊了一嗓子。
王建國猛地回過神,手里的煙已經燒到過濾嘴,燙了手。他趕緊扔了,再抬頭——
李秀英已經拖著箱子走近了。
三十年的時光在她臉上刻下了溝壑,可王建國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眼睛,那鼻子,特別是左邊眉毛上那顆小痣,一點沒變。
她也在看他。
目光對上的一瞬間,王建國覺得腿軟,差點從石頭墩子上栽下來。
“建國。”
李秀英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帶著南方口音,“我回來了。”
六個字。
輕飄飄的六個字,像六個巴掌,扇得王建國耳朵嗡嗡響。
他不知道該說啥。
罵她?問她為什么回來?問她當年為什么走?
還是該……該歡迎她?
正當他腦子亂成一鍋粥的時候,院里傳來劉桂芬的大嗓門:
“建國!死哪兒去了!醋沒了,去小賣部打點!等著熗鍋呢!”
接著是“吱呀”一聲,屋門開了。
劉桂芬圍著那條油漬斑斑的藍布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探出身來:“磨蹭啥呢?這天兒冷的……”
話,卡住了。
劉桂芬看見了李秀英。
李秀英也看見了劉桂芬。
王建國站在中間,覺得冬天從來沒這么冷過,冷得他骨頭縫都在打顫。
三個人的目光,在越來越暗的天色里,撞在了一起。
院子里那條大黃狗,不知道感覺到了啥,“汪汪”狂吠起來。
“這是……”
劉桂芬先開口,聲音有點抖。她往前走了兩步,鍋鏟還舉著,像舉著武器。
李秀英放下行李箱,搓了搓凍紅的手,努力擠出一個笑:“你是桂芬姐吧?小梅跟我提過你。這些年,謝謝你照顧建國和小梅。”
這話說得客氣,可聽在劉桂芬耳朵里,像**。
“姐?”劉桂芬冷笑一聲,“誰是你姐?你誰啊你?”
李秀英咬了咬嘴唇,看向王建國。
王建國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半天才擠出聲音:“桂芬,這……這是秀英,小梅**。”
“小梅**?”劉桂芬聲音陡然拔高,“小梅**不是死了三十年了嗎?墳頭草都三丈高了吧?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鬼?”
這話難聽。
李秀英臉白了白,但沒回嘴,只是低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按了幾下,遞給王建國:“小梅讓我來的。她說……說想讓我回來過年。”
手機屏幕上,是小梅發的一條微信:“媽,車費我轉給你了,臘月二十三下午到,我去接你。”
還有轉賬記錄:五百塊。
王建國眼睛紅了。
不是感動,是氣的。
這個小梅!這個不省心的丫頭!這么大的事,都不跟他商量一聲!就這么把**弄回來了!
“小梅呢?”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屋里呢。”劉桂芬陰陽怪氣,“躲屋里一天了,敢情是憋著這出呢!”
正說著,正屋門又開了。
王小梅走了出來。
她今年三十,離婚兩年,帶著五歲的兒子小濤住在娘家。這會兒她穿件紅毛衣,頭發胡亂扎著,眼睛有點腫,像是哭過。
“媽。”她先叫了李秀英一聲,聲音小小的。
然后看向王建國和劉桂芬,聲音更小了:“爸,二媽……那個,我媽她……她一個人在外邊這么多年,我想讓她回來過個年……”
“過年?”劉桂芬把鍋鏟往地上一摔,“咣當”一聲,嚇得院里黃狗都不敢叫了,“王小梅!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二媽?這房子是**的,也是我的!我在這兒住了三十年!你一聲不吭把你親媽弄回來,你想干啥?想攆我走是不是?!”
“不是,二媽,我不是那個意思……”小梅急得快哭了。
“那你啥意思?”劉桂芬往前逼了兩步,“**當初甩下**和你跑了,現在老了,沒人要了,想回來了?天底下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李秀英終于開口了,聲音還是輕輕的,但很清晰:“桂芬姐,我不是回來搶什么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小梅,看看建國。這些年,我對不起他們。”
“對不起?”劉桂芬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句對不起就完了?你知不知道這三十年王建國是咋過來的?你知不知道小梅五歲沒媽是咋長大的?你知不知道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李秀英鼻子罵:“你現在回來干啥?啊?看他們過好了,想來摘桃子了?我告訴你,沒門!這家里沒你地方!你給我滾!”
“桂芬!”王建國吼了一嗓子。
這一吼,把所有人都吼愣住了。
劉桂芬轉頭看他,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王建國!你吼我?你為了這個拋夫棄女的女人吼我?!”
王建國腦袋疼。
他真的頭疼,太陽穴突突地跳。
一邊是三十年沒見的原配妻子,法律上還是他老婆。
一邊是跟他過了三十年的女人,雖然沒領證,但村里誰不知道他倆是兩口子。
選誰?
他誰都不敢選。
“都別吵了。”王建國抹了把臉,聲音疲憊,“天都黑了,外頭冷,先進屋。”
“進屋?”劉桂芬尖叫,“讓她進屋?王建國!你今天要是讓她進這個門,我就走!”
這話是威脅。
三十年來,劉桂芬說過無數次“我走”,但從沒真走過。她知道王建國離不開她,這個家離不開她。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李秀英就站在門口。
王建國看著劉桂芬通紅的眼睛,再看看李秀英凍得發紫的嘴唇,最后看向女兒小梅那哀求的眼神——
他蹲下身,抱住了頭。
“我求你們了……”這個五十五歲的男人,聲音里帶著哭腔,“別逼我了……我都快被你們**了……”
一陣沉默。
只有風聲,還有遠處村里零星響起的鞭炮聲——小年了,別人家都在團圓。
最后還是李秀英先動了。
她提起行李箱,輕聲說:“我先去鎮上找個旅館住吧,明天……”
“媽!”小梅沖過來拉住她,“不行!天這么冷,你去哪兒住?鎮上的旅館一晚上八十,你哪有那個錢!”
她轉頭看王建國,眼淚嘩嘩流:“爸!你就讓我媽住一晚上不行嗎?就一晚上!明天……明天再說行不行?”
王建國抬起頭,眼睛血紅。
他看向劉桂芬。
劉桂芬也看著他,眼神像刀子。
幾秒鐘的對視,像幾個世紀那么長。
終于,劉桂芬咬了咬牙,彎腰撿起鍋鏟,轉身就往屋里走,丟下一句話:
“愛咋咋!我不管了!”
這算是……默許了?
王建國松了口氣,可這口氣剛松一半,心又提起來了。
住哪兒?
他家就三間屋:主臥,他和劉桂芬住;次臥,小梅和小濤住;還有一間小雜物間,堆著糧食和破爛。
李秀英住哪兒?
飯桌上的氣氛,比外頭的天還冷。
四個菜:白菜燉粉條、炒土豆絲、一盤**(就七八片)、一碟咸菜。飯是小米粥,蒸的饅頭。
小濤五歲,不懂事,扒著碗吃得香,還問:“奶奶,這個奶奶是誰呀?我怎么沒見過?”
小梅趕緊夾塊肉塞他嘴里:“吃飯,別說話。”
劉桂芬全程黑著臉,筷子在碗里扒拉,就是不往嘴里送。
李秀英小口小口喝粥,偶爾夾根土豆絲,也不說話。
王建國埋頭啃饅頭,啃得飛快,好像吃完就能逃離這個場面。
“那個……媽,”小梅打破沉默,“你這幾年,在哪兒呢?”
李秀英放下筷子,輕聲說:“在廣東,服裝廠打工。”
“一個人?”小梅問。
李秀英頓了一下:“嗯,一個人。”
“那你……”小梅咬咬嘴唇,“當年為啥走?還……還懷著孕走的?”
這話問出來,桌上空氣都凝固了。
劉桂芬也抬起頭,盯著李秀英。
王建國咀嚼的動作停了,饅頭渣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李秀英臉色更白了。
她手指絞著衣角,好半天才說:“小梅,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媽對不起你,對不起**。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有啥用?”劉桂芬突然插嘴,“后悔能把三十年補回來?后悔能把我受的苦都抹了?”
她越說越來氣,把碗一推:“李秀英,我問問你,你現在回來,是打算長住啊,還是就過個年?”
李秀英看著她:“桂芬姐,我……”
“別叫我姐!”劉桂芬打斷她,“你就說,你打算咋辦?”
“我……”李秀英低下頭,“我沒想好。我就是想……想多看看小梅。”
“看完了呢?”劉桂芬不依不饒,“看完了就走?還是看完了就賴這兒不走了?”
“桂芬!”王建國又吼了一嗓子,“少說兩句行不行!”
“我少說兩句?”劉桂芬“騰”地站起來,“王建國!今天咱必須把話說清楚!這個家,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選!”
又來了。
又逼他選。
王建國也站了起來,臉紅脖子粗:“我選啥選!我啥都不選!這房子是我的!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
這話傷人了。
劉桂芬眼圈一下子紅了:“你的房子?王建國,你摸摸良心!這房子是二十年前蓋的,你那時候窮得叮當響,是我拿出我攢的三千塊錢,是我回娘家借了五千,才把房子蓋起來的!你現在說這是你的房子?!”
她說著說著哭了:“三十年啊王建國!我跟了你三十年,沒名沒分,村里人背地里都說我是你**!我圖啥?我就圖你對我好!可現在呢?原配一回來,你就翻臉不認人了!”
王建國蔫了。
劉桂芬說得對。
這房子,確實有她一份。
他軟下來:“桂芬,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劉桂芬抹了把淚,“你說,今晚上咋睡?就三間屋,她睡哪兒?”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王建國身上。
王建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后咬咬牙:“秀英睡小梅屋,小梅和小濤擠沙發。桂芬,咱還睡咱屋。”
這安排,等于把李秀英留下了。
劉桂芬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得凄涼:“行,王建國,你行。”
她轉身進了主臥,“砰”一聲關上門。
那聲音,像砸在王建國心上。
夜里十一點,王建國蹲在院里抽煙。
主臥的燈還亮著,他能聽見劉桂芬在里面哭,聲音壓抑著,像受傷的動物。
小梅屋里,燈也亮著,母女倆在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
小濤在沙發上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王建國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抽得嗓子發干發苦。
他想起三十年前,李秀英剛嫁給他那會兒。她比他小兩歲,長得清秀,是村里數得上的好看姑娘。嫁給他這個窮光蛋,她娘家人都反對,可她還是嫁了。
新婚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懷里說:“建國,咱好好過日子,以后蓋大房子,買電視機。”
他說:“好,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可好日子沒過上,苦日子一眼望不到頭。
結婚第二年,她生小梅,難產,大出血,差點沒命。醫院要交錢,他借遍了全村,才湊夠手術費。
從那以后,她身體就不好,干不了重活。他一個人種地,打零工,掙的錢不夠三口人吃飯。
她越來越瘦,話越來越少。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看見她睜著眼看著房頂,眼淚無聲地流。
他問她咋了,她搖搖頭,不說話。
現在想想,那時候她就想走了吧。
只是舍不得小梅。
“爸。”
小梅不知道啥時候出來了,披著件舊棉襖,蹲在他旁邊。
王建國沒看她,繼續抽煙。
“爸,對不起。”小梅聲音帶著哭腔,“我不該瞞著你。”
“為啥把她弄回來?”王建國問,聲音沙啞。
小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我想我媽。爸,你知道我這些年是咋過來的嗎?別的孩子都有媽,就我沒有。學校開家長會,都是你去,那些孩子背地里說我媽跟人跑了,說我爸是綠毛龜……”
她哭了:“我五歲她就不在了,我連她長啥樣都快忘了。可我做夢都想她。后來有了網絡,我就在網上找,找了好多年,終于找到了。她在廣東一個服裝廠打工,一個人,過得也不好……”
王建國心揪了一下。
“她說她后悔了,說想回來看看我,看看你。”小梅抹了把淚,“我就想,反正她也老了,一個人在外邊可憐,接回來,咱一家團圓,多好。”
“團圓?”王建國苦笑,“你看看這像團圓嗎?”
小梅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爸,你還恨我媽嗎?”
恨嗎?
王建國問自已。
恨。
當然恨。
恨她當年一走了之,恨她讓他成了全村的笑話,恨她讓小梅成了沒**孩子。
可三十年了,恨也淡了。
特別是現在,看著她老成那樣,穿著舊羽絨服,拖個破箱子回來,他心里除了恨,還有別的——可憐?心疼?他說不清。
“睡覺吧。”王建國站起來,腿都麻了,“明天再說。”
他推開主臥的門。
劉桂芬背對著他躺在床上,沒動靜,像是睡著了。
王建國脫了鞋子**,剛躺下,劉桂芬就開了口,聲音冷冷的:
“王建國,咱倆到頭了。”
王建國心里一顫:“桂芬,你說啥呢……”
“我說,咱倆到頭了。”劉桂芬轉過身,眼睛在黑暗里發亮,“明天我就收拾東西走。這房子,我不要了,你愛給誰給誰。”
“你別鬧了行不行?”王建國煩躁,“大過年的,你走哪兒去?”
“我回我兒子那兒。”劉桂芬說,“我三個孩子,總有一個能收留我。”
“你兒子?”王建國冷笑,“張強?他自已都離婚了,租個破房子住,能收留你?張麗?她是過得不錯,可你忘了她當年咋說的?‘媽,你跟王叔好好過,別來打擾我’。張勇?他連自已都養不活!”
這話戳到劉桂芬痛處了。
她三個孩子,老大張強,老二張麗,老三張勇。她當年家暴逃離,孩子們都恨她,覺得她拋棄了他們。這些年雖然來往,但都不親。
特別是張麗,嫁得好,在城里住樓房,開小車,可每次她想去住幾天,張麗都說“不方便”。
“那也不用你管!”劉桂芬嘴硬,“我就是要飯,也不要跟那個李秀英住一個屋檐下!”
王建國嘆了口氣,伸手去拉她:“桂芬,別鬧了。秀英她就是回來過個年,過完年就走了。”
“你咋知道她過完年就走?”劉桂芬甩開他的手,“萬一她不走呢?萬一她要跟你復婚呢?王建國,我可告訴你,你倆沒離婚!法律上她還是你老婆!她要真想回來,我就得滾蛋!”
王建國愣住了。
他這才想起來——
對啊,他和李秀英沒離婚。
當年她跑了,他想離婚也離不了,找不到人。后來就跟劉桂芬過,也沒去辦手續。
所以從法律上說,李秀英還是他妻子。
劉桂芬……才是那個“第三者”。
這個認知讓王建國渾身發冷。
“所以,”劉桂芬看著他,一字一頓,“王建國,你必須選。要么她走,要么我走。這個家,容不下兩個女人。”
王建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堵住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輕微的響動。
像是有人走路。
王建國心里一緊,豎起耳朵聽。
腳步聲停在主臥門口,停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遠了。
是李秀英。
她聽到了。
王建國猛地坐起來,想出去看看,可劉桂芬拉住了他。
“別去。”劉桂芬聲音里帶著一種報復的**,“讓她聽聽也好。讓她知道,這個家,早就沒她位置了。”
王建國看著劉桂芬在黑暗里的臉,突然覺得陌生。
這個女人,跟他睡了三十年,給他做飯洗衣,伺候**送終,幫他帶大小梅。
可此刻,她眼里的冰冷和狠絕,讓他害怕。
主臥外,李秀英端著水杯,站在黑暗的堂屋里。
她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來,滴在地上。
她都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這個家,容不下兩個女人。”
是啊,她不該回來的。
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轉身,想回小梅屋,卻看見客廳沙發上,小梅正抱著膝蓋坐在那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看著她。
母女倆對視著。
好久,小梅輕聲問:
“媽,我是不是做錯了?”
聲音那么輕,那么無助,像個五歲的孩子。
李秀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走過去,坐在女兒身邊,想抱抱她,可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小梅,媽對不起你。”她哽咽著,“媽不該回來,讓你為難了。”
小梅搖頭,眼淚也流下來:“不是,媽,我就是想……想咱們一家團圓。我錯了嗎?”
李秀英答不上來。
團圓?
破碎了三十年的鏡子,還能圓回來嗎?
窗外,飄起了雪花。
2024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來了,覆蓋了村莊,覆蓋了土路,也覆蓋了這個院子里,三十年都解不開的恩怨。
而在十幾公里外的縣城,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盯著手機屏幕,眉頭緊鎖。
手機上是劉桂芬半小時前發來的微信:
“強子,**活不下去了。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回來了,要搶你王叔,搶這個家。明天你叫**二妹三弟,回來一趟。媽需要你們。”
男人——張強,劉桂芬的大兒子——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個字:
“好。”
然后他打開通訊錄,找到“二妹張麗”和“三弟張勇”,建了個群,把那條信息截圖發了出去。
“明天回老家,有事。”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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