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宮燈沿著青石板路一路鋪展，蜿蜒至江畔，燈身繪著 “八仙過海嫦娥奔月牛郎織女” 等紋樣，燭火搖曳間，光影投在斑駁的墻面上，活靈活現(xiàn)，似要從燈上走下來一般。，黃銅小勺在火候正好的糖漿鍋里舀了滿滿一勺，手腕翻飛間，轉(zhuǎn)瞬便轉(zhuǎn)出一只昂首翹尾的玉兔；隔壁的面人攤前，白發(fā)老師傅指尖沾著糯米粉，三捏兩揉、一挑一按，便將俠客的模樣勾勒得栩栩如生；江畔石欄邊，青年男女三三兩兩圍在一起疊河燈，竹骨糊著蟬翼紙，燈面上題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歲歲平安，萬事順?biāo)臁?的娟秀字跡。有人將河燈輕輕放入江中，燈影隨波逐流，與岸邊燈火交相輝映，匯成一片星河。空氣中混著糖葫蘆的酸甜、桂花糕的清潤(rùn)、桂花釀的醇香，還有河燈燃盡的微煙，再添上街邊小販 “桂花糖霜 —— 新鮮出爐的桂花糖霜喲” 的吆喝聲，是江南中秋獨(dú)有的煙火氣，暖融融地裹著往來人影。，竹青錦袍的衣角被擠得有些褶皺，手里捏著一串剛買的糖葫蘆，紅果裹著晶瑩的糖衣，咬一口甜脆多汁，正瞧著雜耍藝人翻筋斗看得入神，耳邊忽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柳蔭下，一個(gè)胖嘟嘟的稚童坐在青石板上，淚水鼻涕糊了一臉，死死攥著一人的衣擺，哭著喊 “要娘親…… 要娘親……”，聲音委屈又可憐，引得路人紛紛側(cè)目。，身形挺拔如松，一身月白蟒袍繡著暗金云紋，紋路細(xì)密，在燭火下泛著淡淡光澤，腰間懸著一柄玄鐵長(zhǎng)劍，劍鞘嵌著一枚鴿血紅寶石，色澤濃郁，劍脊處刻著古樸的旋紋，透著歲月沉淀的凌厲。他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寒氣，薄唇緊抿，眉峰如劍，垂眸看了眼稚童，眼底毫無波瀾，抬手便要掙開那只小手。“你這人怎么能這樣！” 萬俟冬心頭的正義感瞬間涌上來，扔下啃了一半的糖葫蘆，糖渣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快步?jīng)_上前一把將稚童抱起來，不滿地瞪著男子，眼底滿是純粹的怒意與關(guān)切，“不過是孩子想找娘親，你怎這般冷漠？他這般害怕，你好歹哄哄他啊！”，帶著少年人獨(dú)有的執(zhí)拗，在喧鬧燈市中格外顯眼。周遭人紛紛側(cè)目，卻沒人敢上前 —— 男子周身寒氣太過懾人，仿佛靠近便會(huì)被凍傷，腰間長(zhǎng)劍的冷光更是讓人望而生畏。，夏侯決。他追著一名形跡可疑的藥材商從北疆而來，那藥材商袖口繡著極小的墨曼陀羅紋，與夏侯家滅門時(shí)現(xiàn)場(chǎng)遺留的線索一模一樣。卻不料被這稚童纏住，打亂了他的計(jì)劃，更讓他暴露在人群視線中。，可指尖即將觸及對(duì)方手腕時(shí)，卻對(duì)上了少年眼底的目光 —— 沒有畏懼，沒有諂媚，只有純粹的怒意與關(guān)切，干凈得像一汪清泉，映著燈火，亮得晃眼。那一刻，他的動(dòng)作竟不自覺頓住。
這是第一次，有人敢這般直面斥責(zé)他。他見慣了江湖人的虛偽算計(jì)、畏懼避讓，卻從未見過這般毫無功利之心、只為陌生人抱不平的模樣。這份純粹，倒像他逝去多年的妹妹。

“放手。” 夏侯決聲音冷冽如冰，周身內(nèi)勁暗涌，柳蔭下的落葉被震得簌簌飄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連周遭的燭火都似被凍得搖曳了幾分。

可萬俟冬絲毫不怕，反倒將稚童抱得更緊，梗著脖子道：“我不放！你今日若不哄好這孩子，我便跟你耗到底！臨江百姓都看著呢，你若動(dòng)粗，便是失了道理！”

他絮絮叨叨地勸著夏侯決，又柔聲哄著懷里稚童，從袖中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這是姐姐特意為他準(zhǔn)備的，還帶著溫?zé)岬挠鄿兀f到孩子嘴邊：“乖，吃塊糕糕就不難過了，娘親很快就來了。” 手忙腳亂的模樣，竟讓夏侯決冷硬的眉眼微不可察地動(dòng)了動(dòng)。他想起年少時(shí)陪妹妹逛燈會(huì)的光景，妹妹也是這樣攥著他的衣袖，嘰嘰喳喳要糖畫、要花燈，那時(shí)的他，也曾這般鮮活。可夏侯家滅門之后，這一切都成了奢望。

周遭議論聲漸漸多了起來，夏侯決目光掃過四周，忽然發(fā)現(xiàn)那名形跡可疑的藥材商已趁亂消失在人群中，他心頭一沉，又敏銳地察覺到暗處有一道陰冷的目光，正緊緊盯著他，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來者不善。

恰在此時(shí)，江畔傳來急促的呼喊聲：“小虎子！我的小虎子！” 一對(duì)夫婦匆匆跑來，婦人鬢發(fā)凌亂，眼角泛紅，看到萬俟冬懷里的孩子，紅了眼眶連連道謝，聲音哽咽：“多謝公子，多謝公子，若不是你，我們……”

萬俟冬這才知道鬧了烏龍，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將孩子遞過去，對(duì)著夏侯決拱手致歉，臉頰微微泛紅：“抱歉抱歉這位大哥，是我太過莽撞，多有冒犯，還請(qǐng)海涵。”

夫婦抱著孩子離去，柳蔭下只剩二人，氣氛有些尷尬。萬俟冬看著夏侯決孤冷的模樣，忽然想起姐姐的話 —— 太過強(qiáng)大的人往往最孤單。他帶著歉疚湊上前，臉上卻露出燦爛笑容：“大哥好，我叫萬俟冬，冬天的冬。看你一人逛燈會(huì)，莫不是孤身一人？不如我陪你走走，我?guī)闳タ捶藕訜舭桑嫔系臒粲翱珊每戳耍€有那邊的猜燈謎攤子，聽說猜對(duì)了有桂花釀做獎(jiǎng)品呢！”

說著，他便挽住了夏侯決的胳膊，指尖觸到對(duì)方冰涼的衣料，那是上好的云錦材質(zhì)，觸手順滑卻帶著寒意。他絮絮叨叨介紹著街邊小吃、燈會(huì)趣聞，全然不顧對(duì)方周身的寒氣。夏侯決本欲掙開，可指尖觸到少年溫?zé)岬恼菩模枪杉兇獾呐忭樦讣饴樱?qū)散了些許寒意與心底的冰冷。他鬼使神差地沒有動(dòng)，任由少年挽著自已，并肩走在燈市街巷，周身的寒氣竟不自覺淡了幾分。

行至一處藥材攤前，攤主與客人的閑談傳入耳中：“你聽說了嗎？應(yīng)城佘家的蘭臺(tái)被人一把火燒了，大批西域藥材付之一炬！聽說佘家背后有大人物撐腰，私**域禁藥，**佃戶，這次怕是要找萬俟家算賬呢！”

“西域藥材” 四字入耳，夏侯決腳步驟然頓住，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攥緊，指節(jié)泛白，眼底閃過濃烈的狠戾 —— 這正是他追查多年的線索，是夏侯家滅門的關(guān)鍵，如今竟與萬俟家扯上了關(guān)系。

“佘家本就不是好東西，**佃戶、私**域禁藥，燒了也是活該！” 萬俟冬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驕傲，像只炫耀的小孔雀，“我姐可厲害了，一個(gè)人撐起了整個(gè)萬俟家，那些想找萬俟家麻煩的人，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爹娘不在了，姐姐就是我的天，誰也不許欺負(fù)她！”

“萬俟家？” 夏侯決側(cè)眸看向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眼底藏著探究，目光落在少年胸前的墨玉吊墜上 —— 那是萬俟家主脈子弟的信物，雕著卷云紋，與他父親舊物上的紋路有幾分相似。

“對(duì)啊！我姐就是萬俟家主萬俟夏，我是萬俟家的公子！” 萬俟冬連連點(diǎn)頭，笑得一臉坦蕩，毫無城府，抬手拍了拍**，竹青錦袍下的內(nèi)襯露出一角，繡著極小的玄鳥紋，“以后你遇到麻煩，報(bào)我姐姐的名字，保管沒人敢欺負(fù)你！東黎山莊的賞菊宴再過幾日就開了，大哥要不要去？我讓姐姐給你留個(gè)上好的席位！”

夏侯決眉峰微蹙，心底疑云叢生。萬俟家，萬俟翼 —— 父親在世時(shí)曾提及這位故人，說二人是至交好友，當(dāng)年還曾共鑄驚虹劍。他此次前往東黎山莊，除了追查家族滅門真相，便是為了查清萬俟翼夫婦遇害的真相，卻萬萬沒想到，會(huì)在此處遇上萬俟翼的兒子，這個(gè)純粹得像一張白紙的少年。

暗處，那道陰冷的目光依舊未離去。監(jiān)視夏侯決的人身著灰布長(zhǎng)衫，袖口繡著極小的墨色曼陀羅，不仔細(xì)瞧根本察覺不到，見二人相談甚歡，眼底閃過陰翳，悄無聲息隱入陰影，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毒香，被燈市的煙火氣掩蓋。

夏侯決敏銳察覺到那道目光離去，心中稍稍松了口氣，抬手輕輕掙開萬俟冬的手，便要隱入柳林：“此地不宜久留。”

“大哥！你要走了嗎？” 萬俟冬連忙拉住他的衣袖，眼底滿是不舍，“我還沒帶你去看放河燈呢，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也要去東黎山莊參加我家的賞菊宴？”

夏侯決垂眸看著少年攥著自已衣袖的手，指尖溫?zé)幔瑤е鸹ǜ獾奶鹣恪Ｐ牡椎谋庥直惠p輕撞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終是吐出二字：“夏侯。”

話音落，他身形一閃，如清風(fēng)般消失在柳林深處，只留一句冷冽卻清晰的話語隨風(fēng)飄來：“東黎山莊，見。”

萬俟冬攥著空蕩蕩的衣袖，愣了半晌，嘴角不自覺揚(yáng)起大大的笑容，眼底亮得像盛滿了星光：“夏侯…… 夏侯大哥！東黎山莊見！我一定等你！”

回到雅院時(shí)，萬俟夏已然在院中等待。她依舊是那身素白男裝，衣擺沾著些許風(fēng)塵，見萬俟冬回來，挑眉問道：“倒是乖，還知道按時(shí)回來，手里拿的什么？”

“是桂花酥，姐你嘗嘗！” 萬俟冬獻(xiàn)寶似的遞上回來時(shí)買的桂花酥，絮絮叨叨說起燈市的趣事，說起誤認(rèn)人的烏龍，最后說起偶遇的 “冷大哥”，語氣里滿是真切的期盼，“夏侯大哥看起來孤身一人，我想和他做朋友，這樣他就不會(huì)孤單了。”

萬俟夏捏著桂花酥的指尖驟然一頓，眸色瞬間沉下來。夏侯決，北方霸主，手段雷霆，性情冷冽，是她邀請(qǐng)的賞菊宴賓客之一。她萬萬沒想到，夏侯決竟會(huì)提前抵達(dá)，還與冬兒這般投緣。

刃悄無聲息走到她身側(cè)，低聲道：“家主，監(jiān)視夏侯決的人袖口確有墨曼陀羅標(biāo)記。另外，夏侯決腰間玄鐵劍上的旋紋，與前家主墨玉佩上的標(biāo)記，有七分重合，想來兩家淵源不淺。”

萬俟夏輕輕頷首，手中折扇輕輕敲在掌心，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墨曼陀羅，夏侯決，西域藥材，佘家余黨…… 這一切看似無關(guān)，卻隱隱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朝著東黎山莊的賞菊宴，一步步收緊。

東黎山莊的菊香，已然遙遙在望，那場(chǎng)注定不尋常的賞菊宴，那份突如其來的緣分，那盤暗藏殺機(jī)的棋局，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