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踉蹌地回到衛所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在晨光中干結成塊，每走一步都像拖著沉重的枷鎖。腹部的劇痛雖然因那藥丸緩解了些，但每一次呼吸仍牽扯著深處未愈的傷。王權咬著牙，努力跟上魏大勇搖晃卻不肯停下的步伐。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后來王權知道了他叫侯三，倒是自已醒了，只是眼神呆滯，一聲不吭。，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晨光落在他焦黃的臉上，那道疤痕顯得愈發深刻。“陳頭”。魏大勇松開攙著侯三的手，上前一步，聲音嘶啞得厲害。他快速、低聲地將夜間遭遇尸傀、折損兩人，以及后來遭遇豬妖、被索要供品的事說了一遍。在提到五個活人，明晚時，他的聲音幾不可聞，頭垂得很低。，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仿佛只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雜事。他沉默了幾息，目光掃過狼狽不堪的三人，最后落在魏大勇身上。“知道了。”陳頭的聲音平淡無波，“我會向校尉大人稟報。”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像刀子刮過三人的臉，“今晚的事，爛在肚子里。誰敢漏出去半個字，下個月的血稅，就拿誰去填。聽明白了？”。，砸進王權心里。原來那種用活人進行的、骯臟的供奉，在這里有這樣一個**裸的名稱。
魏大勇身體一顫，低頭道，明白。

侯三也跟著囁嚅了一句。

王權也連忙低頭，掩飾住眼中的震動。

“滾吧。”陳頭擺擺手，不再看他們，轉身朝著衛所深處那幾間看起來更齊整的青磚房走去。

魏大勇轉過身，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他看向王權和侯三，聲音疲憊卻不容置疑，“兵器交回去。記住陳頭的話，想活，就把嘴縫死。今晚……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今晚照常出巡。”

他從懷里掏出兩個和昨日類似的黑色藥丸，一人丟過來一顆。吃了，能好受點。

王權接過藥丸，入手微涼。他沒有猶豫，直接吞下。一股比昨日那枚更溫和、但也更持久的熱流在腹中化開，緩慢地滋養著受損的內腑，豬妖那一擊帶來的翻江倒海般的痛楚，終于被緩緩撫平。他看了一眼侯三，對方也麻木地將藥丸吞了。

下午，你。魏大勇指了指王權，跟我去挑人。說完，他不再多言，拖著那條斷臂，佝僂著朝兵器房走去。

王權默默交還了那柄沾著泥污和暗紫色尸血的刀，回到了那間散發著霉味的丙字七號房。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漸漸亮起的天光和隱約的人聲。他靠在冰冷的土墻上，緩緩滑坐在地。疲憊和劫后余生的虛脫感涌了上來，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他再次將意識沉入腦海。

那幾行微光字跡浮現：

當前武學：斬風刀法（熟練）

可加點，需點數：1

當前境界：凡人

凡人。

王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還真是……直白啊。除了告訴自已是個凡人，這系統半點其他提示都沒有。境界怎么提升？需要功法？還是需要特殊的丹藥？斬風刀法練到高深處，能對抗豬妖那種怪物嗎？

一切都是未知。他就像一個被蒙著眼睛扔進獸籠的人，只能憑感覺和一點運氣摸索。

前身的記憶里，只有些江湖把式和山賊的生存經驗，對真正的修行、境界劃分一無所知。至于丹藥，更是傳說中的東西。可這衛所發的黑色藥丸，效果如此顯著，絕非凡俗傷藥可比。陳頭、魏大勇他們，還有那個未曾謀面的陳校尉，恐怕都不是普通武人。

這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險。想要活下去，光靠這點刀法和運氣，遠遠不夠。

他必須知道更多。關于修行，關于這個世界，關于衛所和妖怪之間那令人作嘔的血稅交易。

腹部的傷勢在藥力作用下好了小半，至少正常行走無礙了。門外傳來腳步聲，以及開鎖的嘩啦聲。

門被推開，魏大勇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了身干凈的暗青勁裝，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硬。走。

王權起身跟上。

兩人沒有去校場，而是穿過幾重院落，走向衛所西北角一處偏僻的所在。越靠近，空氣里的異味越重，那是**物、腐臭、血腥和絕望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一堵高墻出現在眼前，墻頭插著防止攀爬的鐵荊棘，僅有一扇包鐵的木門，門前站著兩個挎刀守衛。

看到魏大勇，其中一個守衛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迎了上來。“哎喲，魏大人，您怎么親自來了？有什么吩咐？”

魏大勇臉上沒什么表情，從懷里摸出一塊黑沉沉的木牌，遞了過去。“奉陳頭之命，提五個犯人，補充丁隊缺額，今晚巡城。”

那守衛雙手接過木牌，仔細翻看，又對了對上面的印記，這才點頭哈腰地遞還。是，是，陳頭的手令沒錯。他示意同伴打開沉重的鐵門，大人請，不知要提什么樣的？

作奸犯科，身強力壯，最好是新來的。魏大勇一邊說，一邊邁步走進門內。

王權緊跟而入，一股更濃烈的惡臭和陰冷氣息撲面而來，讓他胃里一陣翻騰。

門后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兩側墻壁濕滑，長著青苔。壁上插著火把，光線昏暗，只能照亮眼前幾步。走下石階，是一個狹窄的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用粗大木柵封死的牢房。牢房低矮潮濕，地上鋪著霉爛的稻草，隱約可見蜷縮的人影，聽到腳步聲，有些黑影蠕動起來，發出虛弱的**或含糊的咒罵。

守衛舉著火把在前面引路，諂笑著介紹：“這邊幾個是偷盜的，那邊是打架斗毆傷人的……最里面那間，關著兩個攔路**的悍匪，剛送進來沒兩天，力氣足，就是性子野。”

魏大勇腳步不停，目光掃過一間間牢房。火光搖曳，映出牢房里那些囚犯麻木、恐懼或兇狠的臉。他最終在那間關著兩個悍匪的牢房前停下，又指了指旁邊一間關著三個相對年輕些的犯人，這五個。

得嘞！守衛麻利地掏出鑰匙，嘩啦啦打開牢門，進去連踢帶打，將五個犯人拽了出來，用準備好的粗糙麻繩將他們雙手反綁，串成一串。五個犯人掙扎著，尤其是那兩個悍匪，怒目圓睜，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守衛毫不客氣地用刀鞘狠狠砸在他們肚子上，頓時罵聲變成了痛苦的悶哼。

魏大勇冷眼看著，對守衛點點頭，示意王權跟上，轉身便走。那守衛殷勤地將一串犯人牽出牢門，繩子頭塞到王權手里，陪著笑，魏大人慢走，以后有需要隨時吩咐。

重新回到陽光下，王權被光線刺得瞇了瞇眼。手里粗糙的麻繩傳來掙扎的力道，身后是五個被綁著、踉蹌前行的血稅。魏大勇沉默地走在前面，穿過偏僻的巷道，朝著衛所后方一處更荒僻的、有高墻圍起的獨立院落走去。那里看起來像是倉庫或者廢棄的校場，平日里少有人至。

走到一半，魏大勇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王權耳中：出去后，準你問三個問題。他頓了頓，腳步未停，至于我回不回答，看心情。你可以慢慢想。

王權心頭一跳，握緊了手中的繩索。

三個問題。他必須好好想想。終于來到那處高墻院落前。厚重的木門緊閉，門外無人看守，卻自有一股森嚴壓抑的氣息。魏大勇用特定的節奏敲了敲門，里面傳來鐵栓滑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他將五個血稅依次推進門內，里面隱約傳來低喝和鎖鏈聲，隨即大門再次緊閉，隔絕了內里的一切。

辦完這趟差事，魏大勇似乎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背也垮下些許。他轉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王權，那張帶著箭疤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有問題，就現在問。”

王權深吸一口氣，荒野的冷風灌入肺腑，讓他發熱的腦子清醒了些。他迅速整理著翻騰的思緒，那些關于生存、力量、出路的困惑，最終凝結成三個他此刻最需要答案的問題。

“魏爺，”王權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第一個問題，像我這樣的人，要怎么做，才能拿到真正的修煉功法？”

魏大勇腳步未停，目光看向前方灰撲撲的巷道，臉上沒什么意外，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沉默地走了幾步，才緩緩道：“功法？真正的修煉法門，都在陳校尉手里攥著。”他側頭瞥了王權一眼，那眼神有些復雜，“想拿？拿功勞換，拿命換，或者……有別的價值。”

王權心下一沉，但并未氣餒，緊接著問出第二個問題，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那第二個問題，魏爺，像我這樣的戴罪之身，有什么路子，能真正擺脫這個身份？”

這一次，魏大勇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再次轉過頭，這次打量王權的時間更長了些，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骨頭里藏著的東西。巷道里很安靜，只有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在回蕩。

“徹底擺脫？”魏大勇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近乎沒有的弧度，不知是譏諷還是別的什么，“等你……能擺脫的時候，自然就擺脫了。”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問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直接、最關乎當下生死的問題：

“第三個問題，魏爺，如果……如果下次再遇到昨晚那樣的東西，像豬妖，或者別的什么，我該怎么做，才能……殺了它們？”

“殺妖？”

魏大勇終于停下了腳步，徹底轉過身，正對著王權。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那道箭疤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看慣了生死、顯得有些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盯進王權的眼底深處，仿佛在審視他靈魂的成色。

巷道里一片死寂，遠處衛所隱約的嘈雜聲仿佛被隔絕在外。時間在無聲的對視中緩慢流淌。

“你問怎么殺妖……”魏大勇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平緩，聽不出情緒，“刀夠快，力夠大。”魏大勇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在王權身上，緩緩問出了那個問題：

“但最重要的是……小子，你有那個膽子嗎？有那份……豁出一切，不是它死，就是你亡的殺心嗎？”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王權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波動。那不是在詢問，更像是一種冰冷的探究。王權感到喉嚨發緊，在那樣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他甚至能聽到自已血液奔流的聲音。昨夜豬妖的恐怖、瀕死的絕望……種種畫面閃過腦海。恐懼依舊存在，但另一種更灼熱、更不甘的東西，也在恐懼的灰燼下悄然滋生。

他沒有避開魏大勇的目光，盡管指尖有些發涼。他沒有回答有或沒有，因為此刻任何言語在那樣的問題前都顯得蒼白。他只是用力抿緊了嘴唇，下頜的線條繃得有些發硬。

魏大勇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巷道的陰影似乎都挪動了幾分。最終，他臉上那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表情消失了，重新恢復成平日里的冷硬麻木。他什么也沒再說，然后，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背影很快融入了前方斑駁的墻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