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診所”的地方坐了三個小時。“患者”，穿著名牌衛衣，手指不停敲擊膝蓋，眼神時而亢奮時而空洞。他的父母坐在一旁，母親眼眶紅腫，父親面色鐵青。“紀醫生，”母親開口，聲音沙啞，“小豪他總說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說有‘靈氣’在空氣里飄，還說自已是修真者轉世……我們帶他去過好多醫院，都說沒問題，可他越來越嚴重，現在連學都不上了……”。——不，應該叫“小豪”。二十歲出頭，太陽穴凹陷，精氣神虛浮，典型的思慮過度、作息紊亂。但有趣的是，這家伙的眉心處，確實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或者——真的如他所說，是“轉世者”。。
三個月前，紀云渡劫失敗，九道天雷劈下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已死定了。作為修真界“最沒出息”的渡劫期修士，他這輩子干過最輝煌的事，就是發明了一套專門測算天劫威力的陣法，然后把自已算死了——陣法顯示他只有三成概率扛過天劫，他偏不信邪。

結果證明，數學不會騙人。

魂飛魄散之際，一枚玉簡突然出現，把他的殘魂拖入了一個陌生世界。那玉簡是他三千年前在某個遺跡里撿的，一直當廢品扔在儲物戒角落，從沒研究過有什么用。

醒來時，他成了一個叫“**”的年輕人的身體里。

原主是個心理學碩士，剛畢業一年，開不起正經診所，就在這座三線小城市租了個寫字間，**“心理咨詢工作室”。實際上，原主自已也清楚，這行當在這個小地方根本賺不到錢，真正的收入來源，是給一些“特殊客戶”做“心理疏導”。

什么叫特殊客戶？

就是那些覺得自已能修仙的、被鬼纏身的、能看到未來的——在本地人嘴里，這叫“癔癥患者”；在紀云眼里，這叫“修煉資質檢測器”。

三個月來，他靠著原主的身份，接待了三十多個“癔癥患者”。其中二十八個純粹是精神問題，他隨便說幾句“你壓力太大了多休息就好”打發走，收個幾百塊咨詢費。剩下五個，確實有修煉資質。

這五個里，有四個被他忽悠著買了“開光法器”——其實就是他從地攤上淘來的舊物件，用體內僅剩的靈氣“溫養”幾天，能稍微改善佩戴者的體質。一個賣五千，童叟無欺。

最后那一個，資質太好，他不舍得放走，收成了“記名弟子”，每個月交八千塊“學費”，學一套簡化版的煉氣法門。這法門練不出靈氣，但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完全符合《消費者權益保**》。

沒錯，紀云是個騙子。

堂堂渡劫期修士，曾經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如今淪落到靠忽悠凡人賺房租。說出來丟人，但他認了——活著比面子重要。

“紀醫生？”母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看小豪他……”

紀云收回思緒，看向小豪。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小豪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你不是第一個問我名字的醫生，他們都不信我。”

“我問的是你的真名。”紀云說，“不是***上的名字，是你‘記得’的那個名字。”

小豪愣住了。

半晌，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我叫……青云子。青城山，青云子。”

紀云差點笑出來。

“青云子”這種道號，在修真界就跟“張三”在凡間一樣爛大街。十個散修里有三個叫青云子，剩下七個叫清風子、青云道人、青云真人。

但他沒笑，而是繼續問：“你記得什么？”

“我記得……我在飛升。”小豪的眼神變得迷離，“雷劫，好大的雷劫。我扛不過去，魂飛魄散……然后醒來就在這個世界，成了一個小孩子。我跟爸媽說，他們不信，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是妄想癥，吃藥。吃了十年，那些記憶越來越模糊，可我還是記得——我真的記得，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紀云沉默。

他信。

不是因為小豪說得多么真實，而是因為他眉心那一絲靈氣波動，只有兩種可能：要么是轉世者殘魂未消，要么是天生靈體。前者概率極低，后者更是萬中無一。無論哪一種，都說明此人確實有修煉資質。

但問題在于——這家伙的資質，已經被十年的精神類藥物毀得差不多了。

“你吃的藥，還在吃嗎？”

“停了三個月。”小豪說，“我覺得那些藥讓我記不清東西，就不吃了。”

紀云點點頭，轉向父母：“他確實是癔癥，但比普通情況復雜。我需要給他做長期疏導，每周一次，每次八百，至少半年。如果你們同意，現在交第一個月的費用。”

母親忙不迭點頭：“好好好，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把小豪治好……”

父親皺眉：“一次八百？你這也太貴了吧？我們去三甲醫院專家門診也才……”

“三甲醫院的專家能讓他回去上學嗎？”紀云打斷他。

父親啞口無言。

半小時后，小豪的父母刷了卡，留下三千二的“首付”，帶著兒子離開。臨走時，小豪回頭看了紀云一眼，眼神復雜。

紀云沒理他。

等人**了，他關上診所的門，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筆記本。

翻開，上面記錄著這三個月來所有的“客戶”信息：

· 王某某，女，45歲，自稱能通靈，實為喪子后創傷應激障礙。處理方式：普通疏導。狀態：已結案。

· 李某，男，33歲，自稱能看到“鬼氣”，實為高度近視+散光+童年恐怖片心理暗示。處理方式：建議配眼鏡。狀態：已結案。

· 張某，男，19歲，自稱修真者轉世，檢測確有修煉資質（下品）。處理方式：忽悠購買法器四件套，收入兩萬。狀態：持續跟進中。

· 趙某，女，22歲，自稱有預知能力，檢測確有靈根（中品）。處理方式：收為記名弟子，月費八千。狀態：已繳費三期，表現良好。

· 孫某，男，26歲，自稱……

……

翻到最后一頁，他寫上今天的記錄：

· 陳某，男，21歲，自稱青云子轉世，檢測確有殘魂波動，但被藥物損傷嚴重，修復可能性極低。處理方式：以普通癔癥收治，每周疏導一次，月收三千二。狀態：待跟進。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這就是他現在的日子。

每天睜眼想的是房租、水電、醫保、個稅；閉眼前算的是這個月收入多少、能存多少、什么時候才能攢夠錢買一塊真正的靈石。

是的，靈石。

這個世界沒有靈氣，或者說，靈氣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計。他重生三個月，體內那點殘存的渡劫期修為早就散盡了，現在全靠那枚玉簡里封存的一絲本源真氣吊著命。沒有靈氣，他就無法修煉；無法修煉，他就只能一輩子當個騙子，在這個凡人的世界里茍活。

除非能找到靈石。

靈石是天地靈氣的結晶，在修真界是硬通貨，在這個世界……他不知道有沒有。這三個月他跑遍全城的古玩市場、地攤舊貨，淘來的全是假貨。偶爾遇到幾塊勉強能用的玉石，溫養幾天賣出去，賺的錢還不夠交房租。

但他不能停。

因為他知道，那枚把他拖到這個世界來的玉簡，不只是救了他一命那么簡單。

玉簡里封存著一道信息，是某個上古大能的遺言：

“天道有缺，萬界將傾。吾以畢生修為封此玉簡，擇有緣者傳之。得此玉簡者，當為天道補缺之人。若置之不理，三百年后天外碎片降臨此界，萬物俱滅。”

三百年。

對凡人來說，那是遙不可及的未來。對修真者來說，不過是一次閉關的時間。可對現在的紀云來說，三百年后，他早就化成灰了——如果他能活到那時候的話。

所以他不急。

他現在只想活著，好好活著，攢錢買靈石，慢慢恢復修為，然后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等哪天那道“天道碎片”真來了，再看情況決定是跑路還是等死。

至于“天道補缺之人”這種中二使命？

誰愛干誰干。

他紀云這輩子——上輩子加這輩子——從來就不是什么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