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場流感來勢洶洶。

我發燒了。

燒得渾身滾燙，骨頭縫里像有螞蟻在啃噬，連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感。

我躺在光禿禿的床板上，身上蓋著那床被劉婷扯爛了一角的被子。

嗓子干得像要冒煙。

“水……”我沙啞地喊著，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門外傳來行李箱滾輪滑過地板的聲音，還有劉婷興奮的指揮聲。

“浩浩，把那個大箱子帶上，我要去買好多免稅品！”

“爸，你的高血壓藥帶了嗎？

這次去**要玩七天呢，可別半路掉鏈子。”

“悅悅，快把你的平板裝好，飛機上無聊可以看動畫片。”

全家都在忙碌。

因為今天是他們去**旅游的日子。

為了慶祝悅悅正式入學，也為了帶“操勞過度”的***出去散散心。

唯獨沒有我。

因為我是個“累贅”，是個“不定時**”，帶出去只會丟人現眼。

我拼盡全力，從床上爬下來，拖著沉重的身體挪到門口。

拍了拍門板。

“浩浩……媽難受……給媽倒杯水……”門外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劉婷不耐煩的聲音：“又怎么了？

這老太婆是不是知道我們要走，故意裝病拖后腿啊？”

陳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冷漠得像冰塊。

“媽，我們趕飛機，沒時間聽你鬧。”

“廚房留了饅頭和咸菜，餓了你自己吃。”

“別再演戲了，上次說頭疼，結果去醫院檢查什么事都沒有，白花了幾百塊掛號費。”

我無力地滑坐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門板。

“不是……這次是真的……浩浩，媽身上好燙……行了！”

***的聲音插了進來，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威嚴。

“她就是不想讓我們好過！

見不得我們一家人開心！”

“把指紋鎖鎖死！

把電閘拉了！

省得她趁我們不在家玩火！”

“走走走，別誤了飛機！”

腳步聲雜亂地響起，漸漸遠去。

然后是防盜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世界徹底安靜了。

我聽見電梯下行的聲音，聽見樓下汽車發動的聲音。

他們走了。

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個冰冷的、沒有光線的房間里。

指紋鎖閃爍著紅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我試圖站起來去倒水，可雙腿一軟，重重地摔在地上。

頭撞在那個鐵皮盒子上。

蓋子開了，便簽紙撒了一地。

我趴在地上，視線開始模糊。

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疼，肺部像個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拉扯感。

我大概是要死了吧。

我想。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被嫌棄，不用再被罵是“老糊涂”，不用再看他們厭惡的眼神。

我伸出手，顫抖著抓過一張空白的便簽紙。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快沒油的圓珠筆。

我想寫點什么。

寫給誰呢？

寫給浩浩吧。

告訴他，天冷了要加衣，胃不好少喝酒。

告訴他，媽不怪他，媽只是累了。

筆尖在紙上劃過，卻寫不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