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還睡呢？幾點了！一家子人等著你做飯，你倒好，睡起**來了！這要是在舊社會，你這號懶媳婦，早被休回娘家了！”，硬生生劈開了我混沌的意識。，猛地睜開眼睛。，晃得我眼前一片白。我大口喘著氣，雙手本能地在身上胡亂摸著——干的，是干的。，沒有窒息的壓迫感。“還愣著干什么！趕緊起來！建國的衣服熨了沒？他今天要見客戶，得穿那件藏青色的西裝！我跟你說多少遍了，男人的衣服要頭天晚上準(zhǔn)備好，你腦子是***做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熱氣。。
頭頂是用了十幾年的老式吸頂燈，邊緣的塑料已經(jīng)發(fā)黃。身下是那張咯吱作響的硬板床，床單是洗得發(fā)硬的純棉老花樣。對面墻上的日歷，赫然顯示著——

2023年3月17日。

三年前。

我回到三年前，被推下海的一個月前。

“沈敏！你聾了？”

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趙桂芬圍著一個臟兮兮的圍裙，手里還拿著一把鍋鏟，橫眉冷對地站在門口。她看見我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瞪著兩眼發(fā)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你那是啥眼神？瞪誰呢？我使喚不動你了是吧？”

就是這個表情。

前一世，我被這個表情騙了十幾年。我以為那是婆婆的嚴(yán)厲，是長輩對晚輩的管教，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甚至覺得她雖然嘴上厲害，但心里是疼我的，不然怎么會在外人面前總夸我好？

可現(xiàn)在我看著她那張皺紋橫生的臉，那雙吊梢三角眼里閃爍的、充滿審視和不耐煩的光，我只覺得后背發(fā)涼。

那不是婆婆看兒媳的眼神。

那是**在看自家長工，是監(jiān)工在看**。

我沒動，也沒說話。

趙桂芬被我反常的沉默弄得有點發(fā)毛，但她跋扈慣了，馬上又硬氣起來，拿著鍋鏟指著我的鼻子：“怎么？說你兩句還不高興了？我告訴你沈敏，別以為你嫁到我們周家就高枕無憂了。你看看你，結(jié)婚這么多年，肚子也沒個動靜，換個人家早把你趕出去了！我對你好，那是看你老實本分，你別不識好歹！”

肚子沒動靜。

對，這也是她PUA我的一個點。明明后來查出來，是周建國的**活性低，但她不管，只要跟外人說起來，就是我的問題。而我，居然也因為這件事，對她心存愧疚十幾年。

我終于動了。

我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有些發(fā)軟，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

我走到趙桂芬面前，停下。

她比我矮半個頭，正仰著臉，用那種慣常的、等著我低頭認(rèn)錯的表情看著我。

“你說完了嗎？”我問。

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我自已都覺得陌生。

趙桂芬一愣，手里的鍋鏟抖了抖：“你……你說啥？”

“我說，”我一字一頓，盯著她的眼睛，“你說完了，就出去。我要換衣服。”

“你……你反了天了！”趙桂芬的臉?biāo)查g漲紅，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雞，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個度，“你敢這么跟我說話？我辛辛苦苦一輩子，把你當(dāng)祖宗供著，你就這么對我？老天爺啊，大家都來看看啊，兒媳婦欺負(fù)婆婆啦——”

她開始嚎。

這是她的拿手好戲，一哭二鬧三上吊。以往只要她一開腔，我立馬就會服軟，端茶倒水，賠禮道歉，恨不得給自已兩個嘴巴子。

可今天，我就那么站著，看著她表演。

她嚎了幾嗓子，發(fā)現(xiàn)沒得到預(yù)期的反應(yīng)，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偷眼瞄我。

“嚎完了？”我依舊平靜，“嚎完了就出去。還是說，你想站在這兒看我換衣服？”

“你……你……”趙桂芬指著我的手直哆嗦，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后恨恨地一跺腳，“好！好你個沈敏！等建國回來，我看你怎么交代！”

她摔門出去了，鍋鏟和門板碰撞，發(fā)出咣當(dāng)一聲巨響。

世界安靜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自已心臟咚咚咚劇烈跳動的聲音，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臉。

溫?zé)岬囊后w從指縫滲出來。

我哭了。

但嘴角卻在上揚。

我沒死。

我回來了。

回到一切還沒有發(fā)生的時候。回到那張保險單還沒有簽字的時候。回到那場“蜜月旅行”還沒有啟程的時候。

手機在床上震動起來。

我擦干眼淚，拿起來一看，是周建國發(fā)來的微信。

建國：老婆，今天見客戶，晚上不回來吃飯了。媽身體不好，你多順著她點，別惹她生氣。愛你。

愛你。

多溫暖的兩個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息屏。然后我點開他的頭像，翻看他的朋友圈。

三天前，他發(fā)了一張加班的照片，辦公桌上擺著一份文件，他配文：為了這個家，再累也值得。

我放大那張照片。

文件雖然是倒扣的，但邊緣露出的幾個字，在我眼里清晰無比。

那是一份人身意外傷害險的投保申請書草稿。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興奮。

果然。

果然如此。

上一世，直到海水淹沒頭頂?shù)哪且豢蹋叶荚趹岩桑荚谠噲D為他們找一個理由。是不是誤會？是不是失足？他是不是本來想救我但沒來得及？

可現(xiàn)在，證據(jù)就這么**裸地擺在我面前。

沒什么誤會。

就是**。

這對母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用十幾年的時間把我馴化成一只溫順的、只知道付出的**。然后在需要錢的時候，準(zhǔn)備把我送上屠宰場。

前世的我，死得可真冤啊。

可這一世……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個臉色蒼白、眼眶紅腫、穿著舊秋衣秋褲的女人。她憔悴，她疲憊，她眼底有洗不掉的滄桑。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已，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

“沈敏，這一輩子，你給我記住了。”

“誰都別想再害你。”

“一天，你一天都不想多待。”

“離婚，必須離婚。”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換衣服。

動作很慢，但很穩(wěn)。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是一場戰(zhàn)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