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燈深處》第一卷《長明燈墜》卷首自題：“長明一墜宮門冷，灰里翻開舊歲章。”卷首引：后來史官問——長明燈墜那夜，誰先看見火色偏青？，有人說是昭王。只有蘇照棠知道——先看見的不是火，是賬。“清油九十斤”，出庫單卻只有三十斤；，像從黑里生出來的雪。宮里最狠的不是毒，是禮。禮能*你跪，*你笑，*你把死寫成規(guī)矩。她偏要把規(guī)矩寫回賬里：讓每一滴油都有來處，讓每一枚朱圈都有指紋。，不為討好誰，只為讓自已在萬燈里不迷路：“燈照圣前凈，賬照人間灰；一圈朱砂小，放行**黑；若問誰能穩(wěn)，先問誰肯真；真若無人護(hù)，便讓真成刀。”——讓每一盞燈，都照到那只手。，薄得像鹽，把整座宮城都擦得更肅更冷。，懷中抱著一冊《入圣供用》。她是內(nèi)庫司女史，不算“主子”，卻也不是隨手可打發(fā)的宮人——內(nèi)庫的賬落到她筆下，就再難抹掉。她今夜奉命只做一件事：對照供用冊、出庫單、司燈署回執(zhí)。
規(guī)矩寫得清楚：祭器祭物皆“凈”，凈要有憑，憑要在冊。若無憑，便是“犯凈”。犯凈兩字，在宮里比“*”更輕，卻比“死”更穩(wěn)——它能把人活著寫成錯，錯到連喊冤都像褻瀆。

她翻到“長明燈油”一行，指尖停住：清油九十斤。九十斤的清油寫得端端正正，像一張無辜的臉。

可出庫單上只有三十斤。封條編號她記得清清楚楚，蠟封上還有一道細(xì)裂紋，像暗淡的月牙。多出來的六十斤，從***？

小滿在她身后掐著指頭算，壓著嗓子嘀咕：“主子，青螢油要是會說話，它第一句肯定是——別賴我。”話輕，卻像往人心口點了一盞小燈：你看見了，就躲不掉了。

鐘鼓響起，百官叩首如潮。皇帝祁晏入廟，玄衣衣擺壓著石階，不疾不徐；他的腳步像礁石，不被潮推走，也不被雨打亂。緊隨其后的是昭王祁澈——北境風(fēng)沙磨得他更硬，甲未卸，披風(fēng)邊緣帶著灰白，跪下去也像把自已釘進(jìn)一個不得不承認(rèn)的秩序里。

蘇照棠只敢一眼，便把視線壓回冊頁：宮里最怕的不是你看見誰，而是別人看出你看見了誰。

她本想按例走完這一步，偏偏賬在燈下閃了一下，像眼。蘇照棠心口一沉：規(guī)矩越端正，越可能是有人把刀磨好了才遞來。她明白：真一落筆，就要有人償。

長明燈點燃。燈罩薄如蟬翼，燈座嵌金錯銀，按制不該滅——它若滅，便叫“德墜”。

可燈焰剛穩(wěn)，忽然一顫。火色偏青，煙氣辛刺，瞬間壓得人喉嚨發(fā)緊。

蘇照棠心口一沉：青螢油。青螢油燃得亮，卻亮得不合禮；它本該用在宮道夜巡，絕不該入文廟圣前。

“咔。”

一聲細(xì)裂，燈罩竟從內(nèi)側(cè)裂開。碎片迸落如冰，燈油潑灑，火光“轟”地?fù)渖襄\帛堆。香煙驟濃，殿內(nèi)亂聲四起——“護(hù)駕！不祥！滅火！快滅火！”

火勢很快被撲住，帛堆只燒掉一角。眾人驚魂未定，帷幕后忽被拖出一具**：守?zé)舻男』鹿倌槼路砜谝坏兰?xì)痕，像被線勒過，血早凝了。他手里卻死死攥著一截銅模——夜牌銅模。

宮中夜禁森嚴(yán)，夜牌銅模本該鎖在司燈署最里間。如今它出現(xiàn)在文廟死人的手里，比燈裂更像“人禍”的證據(jù)。

祁晏的聲音壓住了所有亂聲：“封廟。今日在場者，一個不許走。”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廊影里，落在蘇照棠懷里的冊子上：“你抱的是什么？”

蘇照棠膝一屈，跪下，舉冊過頂：“回陛下，內(nèi)庫司《入圣供用》。”

殿側(cè)有人輕輕吸氣，像等一個人落網(wǎng)。蘇照棠卻盯著那截銅模的邊緣——銅面上有一圈極淡的朱砂，像被人拇指按過，又急急擦去。

朱圈太小，小到不夠定罪；卻也太真，真到足以讓她知道：這不是天意，是手。

她以為自已在追線頭，線頭卻在反牽她。朱圈上那一筆看似無辜的“已”，尾鉤卻多了一絲生硬——不是她的手勁，是有人在借她的筆寫罪。這一盞燈照的，不止她。

宋姑姑立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著《禮則》。她的眼神慈祥，像要替人遮風(fēng)，卻也像隨時能把人按進(jìn)雪里。

“文廟長明燈裂，是兇，是禍，還是……人為？”皇后開口，語氣溫柔，問的卻是刀口。

有官員忙不迭跪下：“陛下圣明，此乃天譴——”

“天譴？”昭王祁澈在側(cè)席冷冷一笑，“北境凍死**的算不算天譴？若算，那天早該把賬冊燒了。”

殿內(nèi)一靜。有人抬眼去看祁晏，卻發(fā)現(xiàn)帝王并不在偏殿——他把“問”交給了皇后，把“審”藏進(jìn)了沉默里。

蘇照棠跪在末位，掌心里全是汗。她不是怕死，她怕的是死得糊涂——死在一句“犯凈”里，連賬都沒來得及翻。

皇后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你是內(nèi)庫司女史，抱《入圣供用》入廟。燈裂當(dāng)時，你在何處？看見了什么？”

蘇照棠抬頭，聲音平穩(wěn)：“臣女在廊影對賬。看見火色偏青，聞見煙辛刺。臣女識得，那是青螢油。”

殿內(nèi)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青螢油入圣前，是大忌。

宋姑姑柔聲接道：“識得又如何？識得，便更該知禮。青螢油若入圣前，必有人褻瀆。褻瀆者，該按禮處置。你既當(dāng)場言青螢，便是觸凈——”

她忽然想到：宮里的刀從不急著砍大人。刀會先挑軟的——先挑近的——先挑她最舍不得的那一個。小滿一抖，她就知道這局開始要見血了。她不敢退，退一步就叫人死。

殿中幾人臉色微變。皇后端著茶盞，茶面平靜得像一口井：“你要驗賬？”

“臣女要憑。”蘇照棠叩首，“若無憑，便是‘犯凈’；可若憑在冊，而冊與庫不符，那便不是臣女犯凈，是有人拿‘凈’字**。”

皇后放下茶盞，聲音仍溫柔：“你說得好聽。可圣前已亂，宮中需止禍。止禍第一要緊，是讓人知道：禮還在。”

她一揮袖：“尚儀局凈室，按制問禮。你去。三日內(nèi)，若驗不出憑來，便以犯凈論處。”

宋姑姑笑著應(yīng)聲：“謹(jǐn)遵。”

蘇照棠被人扶起時，小滿在她袖口輕輕一拽，低聲道：“主子，他們不是要你‘說清’，是要你‘跪穩(wěn)’。”

蘇照棠把朱圈收進(jìn)袖里，袖口卻像裝了一把薄刀——刀不傷人，傷的是她敢不敢再伸手。燈火還亮，亮的卻是下一次審問的路。宮里不怕黑，怕被寫清。她知道：這不是問禮，是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