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人------------------------------------------,傍晚。,手里是一把空心菜,**要掐掉,葉子得留著——**說的,一斤菜兩毛錢,葉子也是錢。,穿堂風,從這頭灌到那頭,把各家各戶的煤球爐子味攪在一塊。五點半,正是做飯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媽——”,從巷子那頭傳過來,有點啞,有點抖,拖著哭腔。“媽,是我……大芳。”。,往巷子那頭看。。電線桿上晾著被單,被單底下站著一個女人,瘦,短發,穿碎花襯衫。她站在孫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前,肩膀一聳一聳的。。,手里還端著淘米盆,水順著盆沿往下滴,滴在她腳面上,她沒動。,看了足足一分鐘。,白花花的大米灑了一地。“大芳……我的大芳啊……”
陳桂芳腿軟了,往下出溜,被兩個鄰居一左一右架住。那女人撲過來,跪在地上,抱著陳桂芳的膝蓋,嚎啕大哭。
“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媽……”
巷子里的人全出來了。端碗的,拿鍋鏟的,脖子上掛著圍裙的,把孫家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真是大芳?”
“你看那眼睛,跟桂芳年輕時一模一樣。”
“可不是嘛,眼角那顆痣,還在呢。”
“老天爺開眼了,走失十八年還能回來……”
遲晚沒動。
她坐在巷口的小馬扎上,隔著二十多米遠,看著那團亂糟糟的人群。哭的,勸的,抹眼淚的,拍大腿的——所有人都擠在一起,只有她一個人坐在外頭。
她在看那個女人。
哭是真的在哭,肩膀抖得厲害,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但遲晚注意到一個細節:
陳桂芳抱著她哭的時候,臉埋在她頸窩里,眼淚蹭到她脖子上。那女人的左手垂下來,無意識地蜷了蜷。
不是握緊,不是發抖,是蜷了一下——五根手指往手心方向輕輕一收,像碰見了什么臟東西。
那是嫌棄的反應。
不是重逢的反應。
還有站姿。
那女人跪在地上哭了半天,后來被鄰居架起來,往屋里扶。站起來那一瞬間,遲晚看見她的兩只腳——
微微分開,和肩膀同寬,重心平均落在兩只腳上。
這是站柜臺的人的習慣。或者站講臺的。或者任何需要長時間站著、又要隨時準備應對人的職業。
不是山里長大的女孩的習慣。
山里長大的女孩,要么重心偏后,要么習慣性踮著腳——那是走山路練出來的,隨時準備踩不平的地。
遲晚收回目光,繼續擇菜。
空心菜的葉子被她掐掉好幾片好的,**回頭得罵她。
但她腦子里一直在想那個蜷了一下的手指。
還有那個站姿。
還有一件事——
六歲走失,今年二十四。十八年。
一個六歲的孩子,能記住多少東西?
能記住親**臉,能記住家門口有條巷子,能記住眼角有顆痣——這些,都能記住。
但能記住親媽包的餃子是什么餡嗎?
能記住巷口賣豆腐的周大爺十七年前救過她嗎?
能記住這些細節,卻記不住親**頭發有多容易打結嗎?
遲晚沒見過孫大芳。孫家搬來這條巷子是十二年前,那時候孫大芳已經走失六年了。她只在孫家堂屋的相框里見過那張黑白照片——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咧嘴笑,缺了一顆門牙,眼角有顆痣。
和今天這個女人眼角那顆痣,位置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她掐掉一根**,把擇好的空心菜放進腳邊的搪瓷盆里。
太像了。
太像了,就是問題。
法醫這行干久了,她見過太多“太像了”的東西。
太像的鞋印,往往是假鞋——真鞋反而有磨損,有偏差,有獨一無二的不規則。
太像的傷口,往往是死后形成的——活著的傷口會收縮,會變形,會有身體的掙扎痕跡。
太像的人——
她沒往下想。
“小晚!”
***聲音從巷子里頭傳過來:“陳嬸家送餃子!快回來拿碗!”
遲晚站起來,端著搪瓷盆往回走。
路過孫家門口的時候,她往里瞥了一眼。
那女人坐在堂屋正中間,被一群鄰居圍著,端著一碗水,一口一口地喝。陳桂芳坐在她旁邊,拉著她一只手,眼睛一刻也不肯離開那張臉。
那女人喝著水,眼睛卻往墻上瞟。
墻上掛著那個相框。孫大芳六歲時的黑白照片,就卡在相框正中間。
她在看那張照片。
看了一秒,兩秒,然后收回目光,繼續喝水。
遲晚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在門口等著,遞給她一個豁了口的藍邊碗:“快去,陳嬸說餃子多,讓咱家也嘗嘗。大芳那孩子非要親手包,說小時候最愛吃**包的蘿卜餡——你看看,走了十八年,居然還記得!”
遲晚接過碗,往孫家走。
走了兩步,她回頭問了一句:“媽,你記得我愛吃什么餡嗎?”
**愣了一下:“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韭菜雞蛋,對不對?”
“對。”
遲晚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媽記得。因為她是我媽。
那個女人,真的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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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家的堂屋擠滿了人。遲晚把碗遞過去的時候,陳桂芳正忙著給人倒茶,順手接了碗,說了句“小晚也在這兒吃”,就又轉身去忙了。
那女人還坐在原處,手里那碗水已經喝完了,空碗擱在膝蓋上。
遲晚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在看那女人的手。
空碗擱在膝蓋上,五根手指搭在碗沿——拇指在內側,其余四指在外側,穩穩當當地托著。
這是端過盤子的人的習慣。
飯館服務員,或者食堂打飯的,練出來的。這么端碗最穩,不容易灑。
一個六歲被拐、在山里長大的女孩,哪來的飯館?
那女人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抬起頭,目光往門口掃過來。
遲晚沒躲,迎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四目相對。
那女人笑了一下,客氣的、得體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卻沒動。
這是練習過的笑容。
不是發自內心的。
遲晚也笑了一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孫家院子,走進暮色里,走進巷子那頭自己家。
她把搪瓷盆放在水龍頭底下,擰開水,聽著嘩嘩的水聲,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那個女人,不是孫大芳。
那她是誰?
真的孫大芳,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