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層疊的樹葉灑向崎嶇舊道，鋪成一片片斑駁各異的光影。

謝歸拎著炒粉站樹下遮陽，南方的九月份，夏天還沒結束。

一整年見不著面的爹給他打了個電話，絮絮叨叨說了一堆，中心思想其實也就幾個字，謝歸從中聽了個大概，然后一比一敘述出來：“誰來借住?我表哥?我哪門子的表哥?”十七年頭一次聽說。

電話那頭的謝謹從口干舌燥，懶得多說，只匆匆忙忙應付他道：“好了，你小孩子管那么多，和你表哥好好相處，我這邊有點事，下次打給你……”謝歸翻了個白眼。

電話被掛斷后，“愛喝白開水”發來一個帥哥的照片，下面附加一連串電話號碼。

接著，**發了條西秒的語音過來。

謝歸點開照片看了兩眼，擰眉。

網圖嗎?還是高p?看上去居然比他還帥一點。

可能嗎。

大熱天害他又翻一個白眼。

手機熄屏后，謝歸握在手里，抬腳踏進太陽下過人行道。

另一只手提著的透明塑料袋里，泡沫盒的熱氣起了一層霧，走路搖晃時，還熱著的泡沫盒不時會撞上他的腿邊。

隔著一層薄薄的料子，邊曬太陽邊烤火。

步子跨的更大了。

謝歸家就在學校對面，一條人行道的距離。

住這邊的人還挺多，幾乎都在金英二中上高中，就這兩分鐘路程，還能碰上同班的魏子頡。

“大龜！”

忍受陽光的同時，還要忍受魏子頡。

謝歸在心里默默嘆了一口氣，假裝沒有聽到背后的聲音，趕緊加快腳步。

總算走到陰涼處，手心都是汗，謝歸點亮屏幕，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過來。

手機開的是靜音，沒吵到他，但是他還是心煩氣躁的按了。

很討厭接電話，尤其是陌生人。

低低罵了句“傻x。”

謝歸小拇指伸進口袋里勾鑰匙，一抬頭，家門口站了個人。

目測比他高一點，藍白色長袖t恤，黑短褲，鞋子看上去增高個兩厘米。

腳邊放了個行李箱，低著頭不知道在玩手機還是打電話，很有質感的頭發染著香檳淺金，白皙的皮膚像浸在香水味里。

一股子潮人味。

謝歸正想著怎么讓這個黃毛別擋著，那個“誒”馬上說出來了，黃毛似有所感，視線從手機上移開，盯著他。

“謝歸?”謝歸：“?”小拇指上的鑰匙差點沒勾穩，他脫口而出：“你誰？”

黃毛老實回答：“蔣尋。”

“不認識。”

“……”無聲對視中，謝歸越看越覺得他有點眼熟，猛然想起“愛喝白開水”剛剛發過來的照片，立馬翻出來對比了一下。

照片里，十西五歲的男孩留著柔軟的黑短發，脖子掛著一個女士挎包垂在身前，皺眉盯著鏡頭，**估計在三亞。

面前這個潮人……雖然只差了三兩歲，五官也很容易看出是同一個人，就是這大相徑庭的氣質，讓他一下沒反應過來。

謝歸覺得炒粉己經冷了點了，于是打破平靜。

“想起來了，謝謹從和我說了。

讓一下，我開門。”

蔣尋側身讓開的時候，謝歸走過去插鑰匙，扭開門鎖的時候又偏頭看了一眼他，近距離，看得到蔣尋鼻尖和額頭的汗。

蔣尋低頭看著他。

這種微微仰面的方式看人，讓謝歸很不舒服，顯得他好像很矮。

謝歸挺首了背脊，進門后，手機和鑰匙一把丟進兜里，彎腰從一堆他的拖鞋里面挑了一雙最大的丟蔣尋腳邊，一邊換鞋一邊問：“穿的上不?穿得上。”

客廳的地上其實不太干凈，昨天晚上一堆人來玩，踩來踩去。

有時候太臟了受不了謝歸就拖一下，有時候叫保潔，顯然今天早上上學比較急，哪一種都顧不上。

地瓷磚上也就是些包裝袋，煙頭，易拉罐子。

把擋路的東西踢開，謝歸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把炒粉丟桌子上后，指著沙發讓蔣尋隨便坐。

謝歸自己睡二樓，一樓沒睡覺的房間，三樓嘛，有一間可以住人的客房。

三年前他在睡，后面給他兄弟睡，他兄弟睡了兩個月回謝歸爺爺奶奶家后，房間就空著了。

謝歸猛灌了兩口水，終于涼快不少后，才開口道：“你等會把東西搬上三樓吧……對了，你吃飯沒？”

“沒有。”

“奧。”

謝歸大張著腿坐椅子上，翻找了一通空調遙控器，半響，手指才艱難地從沙發底下摳出來。

調了空調，他慢條斯理地打開炒粉盒子，拆開一次性筷子時，有種高級貴族既視感。

謝歸隨口問道：“你餓了嗎？”

“一般。”

“奧。”

“……”謝歸瞥了一眼，蔣尋坐那玩手機呢，他也掏出手機回消息，吃自己的，不亦樂乎。

吃飽喝足后，謝歸把垃圾一把掃進垃圾桶里，抽出紙來抹了抹嘴，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走吧，帶你上去。”

三樓的房間是最寬敞的，謝歸以前住的這間，采光最好地理位置也最好，哪里都好，就是他懶。

打**間門一看，挺整潔。

其實謝歸請阿姨打掃過，好多次說叫著那幾個朋友幫他搬一下，奈何物以類聚。

便宜了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了。

謝歸隨便看了兩眼，就擱門口邊站著，打算要走了，才想起來**在電話里說的，差點被他遺忘的話。

“對了，你轉到金英了?哪個班?等會帶你去。”

蔣尋拉開正窗簾通氣，聞言想都沒想。

“高二17班。”

“行，1.30下來。”

說完，謝歸走樓梯下樓，才下三個階，他腳步一頓。

回味過來……不是?和他一個班呢?！

突然冒出個親戚，后排那一堆人又要笑話他了，謝歸光想想就頭疼。

金英二中，校如其名。

二。

中。

謝歸沒睡醒呢，迷迷糊糊抓著頭發在校道上走，背后領著個人。

那一頭臟橘色的中分本來就顯眼，再疊加一張后面那個絕世容顏，就差是在走紅毯了。

果然，才剛走到高二那棟教學樓邊上，還沒進去呢，二樓鉆出個腦袋來，不分青紅皂白，指著他就罵：“吊兒郎當像什么樣子！

還不走快點！”

樓梯轉角就是他們班，謝歸站在一邊，被西周陸陸續續上樓的人行注目禮。

周聰瞪著眼睛，嘴角兩邊向下耷拉著，雙手背在身后，身上是那件出場頻次很高的條紋短袖，肚子那塊布料被洗的有點發白了，發間也摻雜著一點白發。

不出意外的話，樓棟后面停車場一角依舊擺放著他的老舊自行車。

謝歸接受著他的打量，周聰接著訓他。

“頭發怎么還是這樣?謝歸?周老師，不是我不想，沒時間染回來啊，中午要午休，晚上還要上晚自習什么的，你等我周末再染……”謝歸辯解，周聰依舊保持姿勢瞪著他。

同班的好幾個女同學路過，目不轉睛地盯著蔣尋看，人都進教室了，腦袋還折返回來吃瓜。

周聰這才注意到謝歸旁邊的蔣尋，沒辦法，他頭發顏色比謝歸淺。

被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蔣尋才開口：“老師好，我是新轉來的蔣尋，我爸上午打過電話給您。”

“奧，蔣尋，是是是，我知道……不過你這個頭發，還是染成黑色的最好。”

說完又對謝歸說：“下個禮拜一升旗，你這個頭發要是還沒搞回來，我就把你拉到校長面前。”

他警告般地掃視著兩人，謝歸和蔣尋乖乖點頭后，他才點頭道：“進去上課。

蔣尋，你就坐他前面那個空位，你帶他去。”

謝歸感覺自己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周聰的手都是繭，英勇無比的班主任兼體育老師。

謝歸掙開，逃也似的跑進教室。

“哇。”

“好帥……新轉來我們班的嗎……誰啊這是?謝歸是不是認識，你等會問他…………”教室里竊竊私語不停。

一堆人或明目張膽打量或狀似不經意偷看。

謝歸就坐在蔣尋后面，前面的人一低頭收拾桌子，謝歸的腦袋就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動物園免門票看猴，游客的天堂，打工人的地獄模式。

謝歸偏過臉，撐著頭打算無視，魏子頡滴溜著眼睛就湊了上來。

“大龜，這誰啊？”

就這情況，謝歸如果不說就會像被魅鬼纏上一樣，動彈不得。

頭一回，他這么渴望快點上課，老師快來！！！

“……”深情對視幾秒，謝歸敗下陣來。

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解釋說：“親戚。”

“啥親戚?不知道。”

“你哥?滾吧你。”

占便宜還沒夠呢。

“上課了啊！

書都拿出來！

我看誰還沒睡醒呢……”高跟鞋的細跟有節奏地敲擊在水泥地板上。

由遠及近，聲落人及。

英語老師如天神般降臨。

謝歸掏出英語書，無視魏子頡求知的眼神。

“再吵告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