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乍顯，驚雷響徹永夜時，慕驚鴻雙刀劈開了第五副棺材。

慕驚鴻的左手是剪秋水，右手是天廟器。

天廟器嵌在棺蓋上，用力過猛致使虎口震出血珠，血液順著刀柄紋路流淌形成蒼老又詭異的圖騰。

慕驚鴻毫無所覺，像是感覺不到疼痛。

她在找桑沉舒，她的亡夫，她己經找了三年了，無望叫人麻木。

這是桑沉舒死后第三年，也是慕驚鴻挖開的第五座衣冠冢。

暴雨沖刷著棺木上朱砂繪制的鎮魂符，那些猩紅符文在閃電中好像活了過來，它們瘋狂扭動、掙扎，落入慕驚鴻眼里，是無聲的咆哮，也是無止境的詰問。

這不像鎮魂符，更像是被符鎮住的魂。

"咔嚓——"天廟器的刀鋒終于撬開了浸泡脹裂的檀木，整張棺蓋被驟然掀開，腐臭味混著龍涎香撲面而來，慕驚鴻身形未變首首注視著被劈開的棺材，整張臉無悲無喜。

棺內是一套緋色婚服，衣袍平整如新，金線繡的朱雀在電光下振翅欲飛，栩栩如生，和桑沉舒與她舉行婚禮時穿的衣服一模一樣，可這口棺材中沒有桑沉舒。

第五副棺材，依然沒有她的亡夫。

慕驚鴻不肯放棄，她的視線一寸寸掃過棺內，不放過任何一個痕跡，終于在棺材底板上看見一處凹陷，天廟器輕輕劃過，本該躺著人的地方放著一枚裂成兩半的玉佩。

慕驚鴻瘦削挺拔的身體晃了晃，瞳孔驟縮——那是桑沉舒咽氣時她親手放進他口中的朱雀玨，朱雀玨是女帝賞給慕驚鴻的寶貝，據說對活人而言，能保青春永駐，對死人來說，能保尸身千年不腐。

"轟隆！

"又一道雷光閃現，慕驚鴻一瞬間看清了棺內布滿深褐色的抓痕，這些抓痕以朱雀玨為中心，向西周蔓延開來。

慕驚鴻的視線順著抓痕游走，發現縫隙里有折斷的指甲，指甲邊緣還有發黑的血跡，縫隙最深處刻著歪斜的血字：快逃。

那人的字一向寫得君子端方，這么凌亂的筆畫應是左手所書。

雨水突然變得黏稠，落到慕驚鴻的頭發、臉上，順著她睫毛滴落時慕驚鴻聞到了熟悉的鐵銹味。

慕驚鴻伸出舌尖舔了舔，那不是雨水，是血液。

"嘀嗒。

"血珠落在玉佩裂痕處，一滴、兩滴……玉佩上的紋路突然動了起來，鮮紅的、活躍的，刺痛了慕驚鴻的眼，她猛地后撤半步，背后卻撞上一個冰冷、堅硬的胸膛。

慕驚鴻想回頭查看，染血的裙裾卻被什么牽住，慕驚鴻低頭間看見一只青白的手從棺中探出，正死死攥著她腰間墜落的玉帶。

這只手的指甲又長又黑，呈微微彎曲之勢，除了食指，這只手的食指沒有指甲。

"沉舒？

"慕驚鴻指尖顫抖，剛要觸碰上眼前這只青白枯瘦的手，山道上一剎那傳來金鈴急響，眼前的鬼手一下縮了回去。

十八盞幽冥燈穿透雨幕，散發著催人命的光暈，抬棺匠哼著詭異的歌謠踏泥而來。

為首的是位老嫗，她皮膚蒼白如雪，咧嘴笑開時卻露出滿口鑲金的牙："將軍又來找亡夫？

不如躺進這第六副棺槨，老身送您去……"刀光比雷聲先至。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來打擾慕驚鴻找亡夫，這套說辭慕驚鴻早就聽膩了。

快得連血液還來不及涌出，老嫗的頭顱和身體就分了家，老嫗的頭顱快滾進棺材時，被慕驚鴻凌空踢了一腳，那是桑沉舒的棺木，不**邊有沒有桑沉舒，這老太婆的頭都不配進去。

老嫗的頭顱在地上滾了第三圈時，慕驚鴻的刀尖抵上最后一名抬棺人的咽喉。

最后一名抬棺人是個少年，但這不是慕驚鴻停刀的理由，慕驚鴻在要砍下少年頭顱的前一秒，看見了少年脖頸間的朱雀烙印，這印記……慕驚鴻的眼睛瞇了瞇，這印記竟與桑沉舒鎖骨下的胎記一模一樣。

“你是誰？”

慕驚鴻冷著聲音問。

那少年露出詭異的笑容，卻并不答話。

慕驚鴻厲聲道："說！

三年前……"質問戛然而止，少年突然欺身上前，臉上詭異的笑容變大，少年脖頸的皮膚被天廟器割破，流出黑色的血，少年一只手抓住刀刃，任由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

少年的瞳孔在雷光中收縮成豎線，像貓一樣，仔細看還有金**的光圈，他喉間擠出砂紙摩擦般的聲音："王君讓我帶句話——"慕驚鴻下意識將刀后撤幾分，少年破敗的聲音響起："快逃。

"慕驚鴻渾身血液瞬間凝固，連帶著整個身形都晃了晃，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分明是！

山風卷著暴雨灌入棺槨，風啊雨啊潑了慕驚鴻一身，慕驚鴻好像根本感受不到，她只盯著眼前的少年，少年七竅忽然涌出無數透明蠱蟲，那些蠱蟲大張著嘴，嘴里密密麻麻有數不清的牙齒。

蠱蟲越來越多，少年的身體卻越發透明，最終少年的身體全部消散，那些蟲豸匯聚在一起不斷涌動，在空中組成——桑沉舒的面容。

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容，慕驚鴻一瞬間紅了眼眶，她收刀伸出手，指尖顫抖停在桑沉舒臉龐前，再沒有前進一分。

桑沉舒對慕驚鴻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溫柔至極，一如三年前的每個夜里，桑沉舒掌燈守在將軍府門口，笑著對慕驚鴻說：“將軍，我來接你回家。”

“沉舒，沉舒……？”

慕驚鴻的嗓音里染上了哭腔，沉舒，你在哪里，她太想念桑沉舒了，三年里未有一刻敢忘記。

"將軍……”眼前的人開了口。

慕驚鴻眸光顫了顫說：“叫我驚鴻……將軍，”那人自顧自地說：“你該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

"桑沉舒冰涼的手撫上慕驚鴻的后頸，再無半點溫柔，只剩下**，他驀地湊近慕驚鴻的耳畔："畢竟……"桑沉舒的身影慢慢消失，又潰散成數不清的蠱蟲，慕驚鴻的手向前伸了伸，聽見桑沉舒沉沉笑了一聲——"你才是第一個蠱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