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海，每一次波濤起伏仿佛都暗藏著深邃的秘密。

一朵龐大的墨云遮住了滿天星斗，可是又朦朦朧朧，顯現出鐵銹紅色的圓形輪廓。

今晚的月兒并非皎白，而是暗紅。

月光如銀，拋撒在海面陰沉沉的暗潮里，形淺而影深，探入海底，映照出一片白色珊瑚，在珊瑚的隙窩里，夾著一張玄色羊皮卷，上面鏤刻的銀色文字好像魚鱗一般細細密密，開頭赫然寫著《東夏異聞錄》，后面的字一行一行隱約反射粼粼的波光：第一行寫著：“周天子，一名穆。

穆王八駿，好戰殺伐，天下無敵。

善與惡為鄰，正與邪同門。”

一個約摸十二三歲的男孩撲通一聲跳下深海，奮力向海底游去。

第二行寫著：“周穆求長生，百歲往昆侖，求娶西王母，偷盜不死藥。”

男孩越游越慢，似乎漸漸失去了力氣，下潛的速度逐步放緩。

第三行寫著：“麒麟失鬼璽，陰兵禍人間，降世為救世，天宮守青銅。”

后面的字因為羊皮的大半截卡進珊瑚礁里，看不清楚了。

男孩伸出稍顯稚嫩的小手，去拽那張羊皮，但他己經體力耗盡，終于沒有把羊皮卷拽出來，反而自己泄了氣，溺水昏暈過去。

羊皮卷被他拽出來的那一部分寫著另一行字：“穆麟訂盟，鬼璽血祭，青銅門開，東夏立國，九姓八族，世代長生……”鐵銹紅色的月亮突然沖破了云層，將海面的銀色光斑接連成一片，而一顆黑色的小點隨著海浪波光浮浮沉沉。

一艘大船經過附近，船上瞭望臺的水手報信說：“汪大人，前面海上有一塊浮木。”

大船甲板上站著一個穿著藍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正是大雍國的戶部員外郎汪承興，他聽見水手這話，喜上眉梢，急忙走到船頭去看。

果然黑色的小點越來越大，是一塊一丈來長、三尺多寬的黑沉沉的烏木。

汪承興笑道：“哈哈，妙極。

西王母娘娘在我夢中顯靈，說道東海之上有一塊萬年鳳凰木，是天神賜予我汪家的傳**。

果然就在此時此地出現了。”

水手又高聲說道：“大人！

木頭上趴著一個人！

看樣子好像溺水昏迷了！”

汪承興定睛一看，順著月光正巧照亮了鳳凰木上俯趴著的那個男孩，面色蒼白更勝過冷白的月光。

“快，加快速度，過去救人！”

汪承興喊道。

將這個孩子接到大船上時，他還有心跳，但呼吸己經停止。

船上經驗豐富的水手，將這男孩倒立拎起來，頭下腳上，用力擠壓腹部。

男孩吐出許多海水，但仍然昏迷不醒。

隨行的醫官也趕了過來，給男孩施針灸艾，終于聽見一聲咳嗽。

男孩醒過來，月色昏暗中瞧見汪承興的藍色官服，居然放聲痛哭:“阿爹……阿爹……我死了嗎？”

汪承興大驚，同時心底里又涌上來強烈的悲憫之情。

他今年西十三歲，娶了六房妻妾，但膝下仍然無兒無女。

為了給汪家延續香火，他曾經走遍了大雍國的各大寺廟道觀去求神拜佛。

此時此刻，這個樣貌清雋的孩子抓著他的衣袖，喊著阿爹又哭得可憐，竟然勾起了汪承興的慈父心情。

汪承興將男孩抱進懷里，輕輕拍他的背，柔聲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孩子別怕。”

這時男孩才聽出來，汪承興的聲音和他的父親并不一樣，他抹一把眼淚，抬起頭仔細辨認，發現這位大人雖然穿著和父親一模一樣的藍色官服，但卻不是他的父親。

他有點害怕，身體瑟縮了一下，閉緊了嘴巴，不敢再說話。

汪承興溫言問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父母是誰？

為什么一個人落在海里？”

男孩搖搖頭，悶聲不響。

汪承興又說：“別怕，我不是壞人，而是大雍國的戶部員外郎汪承興。

你告訴我，你家住在哪里，我派人送你回去。”

男孩吸了吸鼻子，低聲說：“我沒有家了。”

汪承興奇怪道：“為什么這么說，你家里發生了什么事嗎？”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神情慢慢變得堅定，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說道：“大人，我可能落海的時候撞壞了腦子，現在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父母家人在哪。”

汪承興愣了一愣，許久沒有說話。

男孩再一次抓住了汪承興的衣袖，言辭懇切地說：“汪大人，您能不能收留我？

讓我做個灑掃看門的仆役，我會做木工，也能認得字。”

汪承興的腦海里再次回想起夢見女神西王母說過的話：“你此去東海，不但能找到萬年鳳凰木，還有一段奇妙機緣，或許會遇見光耀汪家祖宗門楣的貴人。

此人乃是天命星君降世人間，你若有緣遇見，十年之內絕不能讓他離開你左右，如此汪家可得天賜榮寵，十年后能夠得享前所未有的榮華富貴。”

男孩一雙星辰點墨的漂亮眼睛在夜色里熠熠明亮，瞧著汪承興，再次懇求道：“大人，多謝您救命之恩，我愿結草銜環，報答您的恩義。”

汪承興點點頭，說道：“孩子，既然你我有緣，我想收你為義子，帶你回汪家，以后你叫我父親，你愿不愿意？”

男孩點點頭。

汪承興心潮起伏，感覺自己己經告別了前半生的庸庸碌碌，忽然得到新的希冀。

男孩跪下給汪承興磕頭，眼含熱淚說道：“孩兒拜見父親大人。”

汪承興扶起男孩，眼睛里也泛起來淚光，說：“兒啊，你從海上來，有如天賜汪家的珍貴寶藏，自今日起，你入我族譜，起名叫汪藏海。”

命運的齒輪不斷轉動，十六年之后，汪藏海己經是大雍國最年輕的內閣大學士，官居正二品兵部尚書，兼領戶部侍郎。

他果然如西王母的預言中那樣，成為了帶擎汪家光宗耀祖的新興權貴。

然而千萬年來，每一顆屬于黑夜的月亮，都會在升到至高至明之后，漸漸沉落入低暗。

這一夜，汪藏海是在三更敲響時醒來的。

他睡得并不安穩，夢里沒有見到想夢的人，只有沉甸甸的黑，汪藏海在夢里走著一條漫長又無盡的路，疲憊而不知終極。

醒來的時刻反倒松了一口氣。

汪藏海起身披上外衣，瞧見窗外夜涼如水。

他沒有叫下人來提燈，只是自己端起桌案上的燭臺，慢慢走出臥房。

汪府東院有一眼清泉，是汪藏海十五歲時用自己發明的深井錐鉆挖出的地下水，泉眼**流出一汪小池，池邊高高矗立著全大雍國最高最大的一塊太湖石——它甚至不應該被稱為太湖石，而應該叫做假山或**——二十七歲時，汪藏海在這塊高達三丈三、重逾千斤的巨石上面題了字“望白”，筆鋒遒勁犀利，筆畫卻纏綿不絕，仿佛蘊藏著刻骨銘心的愛恨。

庭院里有很好的月光，照映池水波光粼粼。

汪藏海吹滅了燭臺，把它放在一旁，足尖輕輕點地，像一只海燕般輕輕巧巧飛躍起身，跳到“望白”假山的峰頂。

抬頭看，月明而星稀，但天月二德星卻很明亮，閃耀著幽藍的光，在它的西側隱約亮起一顆星，光芒略微小一些，但卻是純白色的光，柔和而不耀眼。

汪藏海忽然微笑。

他相貌本來俊美無儔，只不過平日里總是冷冰冰的神情，顯得涼薄鋒利，這時候一笑，卻如春風拂楊柳一般撩人，可惜并沒有人瞧見。

“麒麟星與天月二德同宮。

麒麟很快將會現世。”

汪藏海喃喃自語，“麒麟星是祥和的守護神，麒麟降臨人間本該送吉瑞，可是，為何伴有流星雨？”

好像天上的星子也聽見他這句話似的，原本靜默的星空忽然震動，起先是一兩顆流星劃破夜空，很快有數十顆、數百顆流星前仆后繼地隕落，漫天都是長長的星尾軌跡，極其美麗繁盛。

面對千百年難遇一次的奇麗美景，汪藏海卻收斂了笑容。

西靈沖土，流星破云，不知是天降神諭還是神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