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鎮的晨霧總帶著股苦艾味。
沈硯之蹲在藥鋪后巷的青石板上,看著銅盆里漂浮的蛇蛻在沸水中慢慢舒展。
這是第七十七次嘗試炮制"龍衣",可蛇蛻邊緣依舊蜷曲著,像片不肯歸順的枯葉。
"還沒成?
"啞叔端著熬藥的砂鍋從屋里出來,指節叩了叩沈硯之的后腦勺。
他是個跛腳的老藥農,十年前在山澗邊撿到昏迷的沈硯之,從此藥鋪多了個沉默的學徒。
沈硯之搖搖頭,將蛇蛻撈出來攤在竹篩上。
陽光穿透霧靄落在上面,能看見細密的鱗片紋路,卻沒有古籍記載的"銀線貫體"。
再過三天就是師父的忌日,他必須湊齊"七星還魂散"的最后一味藥引。
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渾身是血的師父撞開青崖鎮唯一的藥鋪門,懷里緊緊揣著本牛皮封皮的醫書。
臨終前,老人抓著沈硯之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記住龍衣要...要活剝..."話音未落就咽了氣,指縫間漏出的書頁上,畫著條盤踞在青崖山巔的巨蛇。
"后山出事了。
"啞叔突然拽著沈硯之往鎮口跑,他的跛腳在石板路上磕出急促的聲響。
鎮口的老槐樹下圍滿了人。
獵戶王二柱的**被草席裹著,露出的手腕上有圈深可見骨的勒痕,皮肉像被什么東西硬生生絞爛。
他婆娘癱在地上哭嚎,說男人昨天去后山尋藥,就再也沒回來。
"是山神爺發怒了!
"鎮長舉著拐杖往地上戳,"上個月李寡婦家的牛丟了,上上周張木匠的兒子摔斷腿,都是有人驚動了山里的東西!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我看見沈小子天天在后山轉悠,說不定是他..."沈硯之攥緊了袖中的蛇蛻,指節泛白。
他知道這些人在怕什么——青崖山自古就有"蛇仙"的傳說,老人們說月圓之夜會看到巨蛇在山巔吐信,眼睛像兩盞燈籠。
啞叔突然將他護在身后,從懷里掏出個風干的蛇頭晃了晃。
那是去年他在山澗邊撿的,足有碗口大。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哭嚎的婦人都閉了嘴。
"今晚我去后山。
"沈硯之撥開人群往前走,藥箱在背上撞出沉悶的聲響。
他必須找到活蛇取蛻,不僅為了完成師父的遺愿,更要查清王二柱的死因。
啞叔在他身后比劃著什么,沈硯之沒回頭。
他知道老人是在說后山禁地的事——那片被白霧終年籠罩的山谷,據說進去的人從來沒出來過。
日頭偏西時,沈硯之己經走到了后山的界碑處。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著"禁入"二字,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
他往嘴里塞了塊啞叔給的茱萸餅,辛辣的味道從舌尖竄到鼻腔。
這是防蛇蟲的偏方,據說青崖山的蛇最怕這味道。
藥箱里備著雄黃粉和捕蛇籠,還有把師父留下的短刀,刀鞘上刻著盤蛇圖案。
越往山里走,霧氣越濃。
原本清晰的山路漸漸隱沒在白茫茫的霧氣里,只剩下腳下踩著枯枝的脆響。
沈硯之拿出 compass(指南針),發現指針正瘋狂打轉,根本分不清方向。
突然,前方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立刻屏住呼吸,握緊了刀柄。
霧氣中緩緩游來條赤鏈蛇,紅黑相間的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詭異的光。
沈硯之剛要撒雄黃粉,那蛇卻突然停住,猛地抬頭朝他身后望去,接著像受驚般竄進了旁邊的灌木叢。
他猛地回頭,只見霧氣中站著個穿藍布衫的姑娘,手里提著個竹籃,籃子里裝著剛采的草藥。
姑娘約莫十六七歲,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系著**繩,在白霧里格外顯眼。
"你是誰?
"沈硯之握緊刀柄,這深山里不該有姑娘家單獨出沒。
姑娘眨了眨眼,露出對梨渦:"我叫阿鸞,家就在前面的村子。
"她指了指霧氣更濃的地方,"先生是來采藥的?
"沈硯之皺眉,青崖鎮的人都知道后山深處沒有村子。
他剛要追問,阿鸞卻突然指著他的藥箱:"你在找蛇蛻?
"這話讓沈硯之心頭一震。
他從未對人說過此行的目的,這姑娘怎么會知道?
阿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從籃子里拿出片蛇蛻:"是這個嗎?
我今早采藥時撿到的。
"沈硯之接過蛇蛻,眼睛瞬間亮了。
這片蛇蛻足有三尺長,邊緣光滑,陽光下能看見細密的銀線貫穿其中——正是他苦苦尋找的"龍衣"!
"這是從哪里撿的?
"他急切地問,聲音都有些發顫。
阿鸞指了指霧氣深處:"就在前面的霧谷,那里有很多這種蛇蛻。
不過..."她突然壓低聲音,"那里有很大很大的蛇,先生最好不要去。
"沈硯之心中一動。
師父的醫書上說,"龍衣"出自百年巨蛇,看來霧谷就是巨蛇的棲息地。
王二柱的死,說不定就和這巨蛇有關。
"多謝姑娘告知。
"他將蛇蛻小心收好,"天色晚了,姑娘還是早點回家吧。
"阿鸞點點頭,轉身走進霧氣中,藍布衫的衣角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霧里。
沈硯之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這姑**步伐輕得像沒有重量,而且她走過的地方,連腳印都沒有留下。
他按捺住心中的疑慮,朝著阿鸞指的方向走去。
霧氣越來越濃,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彌漫著股淡淡的腥甜氣味,像是某種花瓣的香氣,卻又帶著絲危險的氣息。
突然,腳下踢到了什么東西。
沈硯之彎腰撿起,發現是塊染血的布料,看質地像是獵戶常穿的粗布衣裳。
他心頭一緊,加快了腳步。
霧氣中隱約出現了片山谷的輪廓。
沈硯之剛要走進谷口,突然聽到頭頂傳來"嘶嘶"的聲音。
他猛地抬頭,只見條水桶粗的巨蛇正盤踞在頭頂的懸崖上,兩只燈籠大的眼睛在霧中閃著幽光,正死死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