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光透過林子，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地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落葉，踩上去軟塌塌的，帶著潮氣。

阿橙赤著腳往前走，腳底被碎枝硌得生疼。

她身上那件撿來的麻布衣裳己經破得不像樣子，袖口和衣擺都掛成了條，風一吹就飄起來。

肚子又叫了。

她按住空癟的肚子，抬頭看見前面那叢荊棘。

暗紅色的小果子零零星星掛在刺中間，在將暗未暗的天色里泛著點光。

那是林子最酸的果子，鳥兒都不愛啄，卻是她這些日子活命的倚仗。

別的果子，她搶不到。

三個月前，一群松鼠妖搬空了那棵甜漿果樹——它們爪子利，跑得快，成群結隊。

她呢，只有一雙被扎得滿是口子的手，和餓得發暈的腦袋。

七天前，她好不容易找著一叢熟野莓，被只獾妖一巴掌拍開了。

那獾妖連正眼都沒給她，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滾遠點。”

阿橙摸了摸左臉，那兒還留著獾妖爪子的印子，結了薄薄的痂。

不疼了，可心里總悶得慌。

她到底是什么妖？

娘從沒跟她說明白過。

只記得六歲那年，娘最后一次摸她的頭，聲音輕得像嘆氣：“阿橙，娘要過新日子去了。

你記著，你是妖王的女兒，這話……別隨便跟人說。”

“為啥？”

六歲的她仰著臉，不懂。

娘沉默了好久，久到林子里的風都停了。

“你爹的女人太多，孩子也多。

多到你站他跟前，他興許都認不出你。”

“那娘為啥不帶我走？”

娘沒答話。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其實裙子干凈得很，什么灰也沒有。

然后轉身，走進林子深處，再沒回來。

阿橙記得自己追出去好遠，摔了好多跤，哭啞了嗓子。

娘一次也沒回頭。

從那以后，她學著自己找吃的。

先是撿掉在地上的爛果子，后來敢爬矮樹，再后來，她發現荊棘叢里的果子雖然難吃，可別的生靈不愛來——那些尖刺就是最好的擋箭牌。

只是對她這么個連化形都化不利索、妖力微弱到幾乎沒有的小妖來說，鉆荊棘叢跟受刑沒兩樣。

阿橙吸了口氣，把過長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細得見骨頭的胳膊。

她蹲下身，小心扒開最外邊那層稀疏的刺，側著身子往里擠。

“嘶——”頭一根刺就劃破了胳膊，血珠子立刻冒出來。

阿橙咬住下嘴唇，沒停。

她早習慣了。

疼是活著的證明，流血是換飯吃的代價。

一步，兩步。

刺刮過臉，劃過脖子，勾住她枯黃打結的頭發。

她像條逆著水游的魚，在荊棘的河溝里艱難往前挪。

近了，快夠到了。

最近的那顆果子就在手能夠著的地方。

她踮起腳，手指顫巍巍往前伸。

差一點，就差一點——腳底下突然一滑。

落葉下藏著碎石塊，她身子一歪，整個人往前撲倒！

“啊！”

本能地，她用手護住臉。

尖刺“噗嗤”扎進單薄的衣裳，鉆進皮肉里。

最疼的是右小腿——一根有小指粗的老荊棘，狠狠從她小腿外側刮過去，皮肉頓時翻開。

血味兒在空氣里散開。

阿橙趴在荊棘叢里，疼得眼前發黑。

她能覺出溫熱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爛葉子上，“啪嗒，啪嗒”輕響。

不能哭。

哭了也沒人聽。

她咬著牙，一點一點撐起身子。

胳膊上、背上扎著大大小小的刺，像只可憐的刺猬。

可她顧不上了，她的手終于夠到了那顆果子。

暗紅的果子摸著有點涼，皮己經皺了。

阿橙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塞進嘴里。

酸。

澀。

還有股說不出的土腥氣。

她木木地嚼著，咽下去。

一顆果子下肚，餓勁兒沒消，反倒因為嘗到點味道，更兇地反撲上來。

還得再摘。

阿橙抬頭看荊棘叢深處。

那兒還有七八個果子，掛在更高的枝頭上。

她得站起來，得繼續往里走。

正要挪受傷的右腿，林子里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平常那種停，是整個人像被按住了——鳥不叫了，蟲不鳴了，連葉子擦葉子的窸窣聲都沒了。

一股子本能的害怕攥緊了阿橙的心。

她僵在那兒，連氣都不敢喘。

然后，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野獸踩葉子的悶響，也不是凡人趕路的匆忙。

那是種更穩當、更從容，也讓人更喘不上氣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空當里，每一步都讓空氣更沉一分。

阿橙慢慢轉過頭。

先看見的是一雙靴子。

玄黑色，繡著暗金紋，靴尖上綴了顆幽綠的寶石。

靴子踩在爛葉子上，卻沒陷下去，像踩在實心地上。

目光往上挪。

玄黑長袍的下擺，在沒風的時候輕輕翻動，衣擺上繡的赤金色妖紋像活的似的爬來爬去。

再往上，是垂到腰間的銀白頭發，發絲里纏著幾縷暗紅，像干了的血。

阿橙的呼吸停了。

她看見了一張臉——一張俊得近乎邪氣的臉。

白皮膚底下能看見淡青的血管，細長的眼睛往上挑著，眼珠子是豎著的猩紅色，正從高處往下看她。

那眼神不像看活物，倒像看一件被扔在角落、落滿灰的舊東西。

男人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嘴角有顆小黑痣，本該是**點綴，可配上那雙豎瞳，只顯得危險又涼薄。

他脖子上掛著串項鏈，用上百根小骨頭串成，每根骨頭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鎖骨那兒還有幾道新鮮的紅痕，像被什么尖東西抓出來的。

男人抬右手撥開額前碎發時，寬袖子滑下來，露出手腕上層層疊疊的姻緣繩——紅的、黑的、金的，有的褪色發白了，有的還艷艷的，有幾根上頭甚至纏著沒干的血絲。

阿橙的血在這一刻徹底涼透了。

她認得那些姻緣繩。

娘手腕上也曾經有過一根，淺紫色的，后來被娘自己剪斷，扔進火里燒了。

“妖……妖王……”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小得像蚊子哼。

墨霄——妖界的王，她的爹——微微瞇起了那雙猩紅的豎瞳。

然后，他開了口，說了這十六年來的第一句話。

“廢物。”

聲音輕輕的，甚至算得上好聽，卻像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阿橙臉上。

她渾身一顫，本能地想往后縮，可身后的荊棘刺立刻扎進皮肉，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本王的女兒，竟弱成這樣。”

墨霄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就是平平的陳述。

阿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自己連聲都發不出來。

害怕像只冰涼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嚨。

這時候，墨霄身后傳來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阿橙這才注意到，妖王后頭還站著好幾個人——不，是好幾個妖。

左邊最前頭的男子，一身墨**子，臉白得病懨懨的，眼尾往上挑，瞳孔是蛇那樣的豎瞳。

他正用打量貨物的眼神看著阿橙，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是個美人胚子。”

蛇妖開口了，聲音**膩的像蛇在爬，“可惜了，瘦得跟柴火似的。

父王，這就是那個傳聞里的九尾狐？”

九尾狐？

阿橙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九尾狐？

“閉嘴，墨青。”

墨霄沒回頭，但蛇妖——墨青立刻收了聲，臉上還笑著，眼里卻閃過一點忌憚。

阿橙的目光掃過其他人。

三男兩女，穿得華麗，臉都生得頂好。

他們看她的眼神各式各樣：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明晃晃的瞧不起。

這些都是她的……兄弟姐妹？

阿橙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么個情形下見著家人。

她以前偷偷想過好多回和爹相認的場面——也許他會溫柔地抱起她，說“爹來晚了”；也許他會歉疚地摸她的頭，說以后好好補她。

唯獨沒想過是這樣：她滿身傷、狼狽不堪地趴在荊棘叢里，她的爹和兄姐們穿得光鮮亮麗地俯視著她，像看一攤爛泥。

“起來。”

墨霄的聲音又響了。

阿橙試著動，可右腿的傷口太深，一動就鉆心地疼。

她掙了好幾回，都沒成。

墨霄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那不是爹看見女兒受傷的擔心，是純粹的不耐煩——像嫌棄一件工具不好使。

他抬手，手指輕輕一動。

一股看不見的力氣把阿橙從荊棘叢里托起來，輕輕放在空地上。

那些扎在她身上的刺被硬生生***，帶出更多血。

阿橙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叫出聲。

她不想在這男人跟前顯得更沒用。

站穩后，阿橙下意識低頭看自己**冒血的小腿。

傷口深得很，皮肉朝外翻著，隱約能看見白骨。

她有點頭暈——不是疼的，是血淌多了。

“去替本王辦件事……”墨霄的聲音把她思緒拉回來，“辦不成，你連活著的用處都沒有。”

“為啥……”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虛得發顫，“為啥是我？”

墨霄沒立刻答。

他踱步走近，玄黑長袍的下擺掃過沾血的爛葉子，卻一點沒沾上臟污。

他在阿橙跟前停下，又抬起她的下巴，逼她跟他對視。

那雙眼太近了。

近到阿橙能看清他猩紅瞳孔里自己的影兒——一個臉蠟黃、頭發枯亂、眼里裝滿害怕的丫頭。

“你剛才沒聽見么？”

墨霄的聲音冷冷的，“你是九尾狐。”

“九尾……狐？”

阿橙喃喃重復。

她下意識回頭看自己身后——什么都沒有。

別說九條尾巴，她連一條尾巴都沒露出來過。

“返祖血脈。”

站在墨霄后頭的一個紅衣女子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咱們爹血統太雜，生了一窩蛇妖、狼妖、蝎子精，沒想到到你這兒，竟返祖出了最純的九尾狐血脈。

可惜啊……”她上下打量阿橙，“血脈是有了，可這副身子骨，嘖嘖。”

“墨紅，你話多了。”

墨霄淡淡說。

紅衣女子——墨紅撇撇嘴，不說了，可看阿橙的眼神還是滿滿的嘲弄。

阿橙腦子亂糟糟的。

九尾狐？

返祖？

這些詞離她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道的故事。

她每天只想怎么填飽肚子，怎么不被別的妖獸欺負，怎么熬過又一個冷夜。

“您也說我是個廢物。”

阿橙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哥哥姐姐們不比我強么？

我去有啥用？”

這是她十六年來頭一回頂嘴。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墨霄的豎瞳微微縮了縮。

空氣一下子冷下來，連光都暗了幾分。

阿橙能覺出周圍兄姐們的呼吸都屏住了——他們在等妖王的反應。

過了幾息，墨霄松開了她的下巴。

他抱起胳膊，食指一下一下敲著手臂，那節奏讓人心慌。

“九尾狐天生媚骨。”

他慢慢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地上，“心頭血，能讓人動情，能亂人心智。

你只要靠近他，讓他破戒。

別的，你做不來，也不必做。”

“他？”

阿橙下意識問。

“西山，梵音寺，那個和尚。”

墨青接過話頭，聲音里帶著股惡意的興頭，“居七大師——佛門百年來最有指望成佛的圣僧。

爹想瞧瞧，是九尾狐的媚骨厲害，還是佛門的清規戒律更牢靠。”

阿橙的呼吸一滯。

和尚。

佛寺。

破戒。

這些詞擱一塊兒，讓她本能地害怕。

她雖然沒離開過這片林子，可也聽說過佛門對妖物的態度——**、超度、滅殺。

讓她一只小妖去勾引和尚？

這跟送死有啥兩樣？

“若不成……”墨霄的聲音把她從亂糟糟的思緒里拽回來。

他微微俯身，猩紅的豎瞳緊盯著阿橙的眼睛。

這回，阿橙能清楚看見他眼底的冰冷，那是種沒有溫度的、屬于獵食者的眼神。

“若不成，你也不必回來了。”

他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烙進阿橙心里，“妖族，容不下廢物，更容不下敗了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子里突然刮起一陣陰風。

墨霄首起身，最后看了阿橙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件快要被扔掉的工具。

然后他轉身，玄黑袍子在風里翻涌，銀白頭發像月光在淌。

“七天內，到梵音山。”

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墨青走過阿橙身邊時，故意停下步子。

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劃過阿橙臉上被荊棘劃出的傷口，沾了點血，放舌尖舔了舔。

“小妹，祝你好運。”

他笑得意味深長，“要是被那和尚超度了，記得托夢給哥，哥給你燒點紙錢。”

其他兄姐陸陸續續走過。

有人嗤笑，有人搖頭，有人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最后走的是墨紅。

她在阿橙跟前停了一下，從袖子里掏出顆小小的紅藥丸，塞進阿橙手里。

“媚骨丹。”

墨紅的聲音壓得很低，“要緊時候吃下去，能讓你暫時有九尾狐的魅惑勁兒。

不過……”她瞥了眼阿橙瘦弱的身子，“就你這身子骨，藥勁兒過了怕是得去掉半條命。

自己掂量吧。”

說完，她化成一縷紅煙，沒影兒了。

風停了。

林子恢復了聲響——鳥叫、蟲鳴、葉子摩挲。

夕陽完全沉到西山后頭去了，只在天邊留下一道暗紅的殘痕，像一道還沒長好的傷口。

阿橙獨自站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手里攥著那顆溫熱的藥丸，右腿的傷口還在淌血，一滴，一滴，滲進腳底的爛葉子里。

她抬起頭，看向西邊。

梵音山。

和尚。

破戒。

七個字，像七道鎖，把她牢牢鎖死了。

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凄厲又悠長。

阿橙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那顆她剛才慌亂中掉落的荊棘果。

果子上沾了泥和血，她用手擦了擦，塞進嘴里。

還是那么酸，那么澀。

可這回，她嚼得很慢，很仔細。

因為這是她在林子里的最后一顆野果子了。

明天，她得上路，去辦一件辦不成的事，去見一個不該見的人，去賭一場注定要輸的局。

夜色徹底吞掉林子時，阿橙一瘸一拐地走向她住的那個樹洞。

每走一步，小腿的傷口就撕裂般地疼。

可她沒停，也沒哭。

哭有啥用呢？

十六年來，她哭過太多回了。

哭娘走，哭肚子餓，哭被欺負，哭受傷疼。

可從沒有誰因為她的眼淚停下步子，從沒有誰因為她哭就給她一顆甜果子。

這世道就是這樣。

妖界是這樣，人間大概也這樣。

樹洞很窄，勉強能讓她蜷著身子。

阿橙從角落里摸出一小捆干草——這是她攢了好久，留著冬天取暖用的。

她扯下衣把，笨手笨腳地包在小腿的傷口上。

血很快就洇透了干草。

阿橙靠在冰涼的樹壁上，閉上眼睛。

黑漆漆里，她好像又看見了那雙猩紅的豎瞳，聽見了那聲冰涼的“廢物”。

廢物。

是啊，她是廢物。

連化形都化不利索，連妖力都微弱得可憐，連最簡單的荊棘叢都能讓她渾身是傷。

這樣的她，要去勾引一個佛門圣僧？

阿橙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可她很快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那聲哽咽死死堵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軟。

哪怕前頭是死路，她也得走下去。

因為不走的結局更慘——妖王不會放過她，妖族不會容她。

天地這么大，她沒地方可去。

夜深了，林子里起了霧。

阿橙在疼和冷里半睡半醒。

迷迷糊糊的，她做了個夢。

夢里，她不是瘦弱的小妖，而是只長著九條蓬松尾巴的白狐貍，在開滿花的山坡上跑。

日頭暖洋洋的，風軟乎乎的，遠處有個白色身影，背對著她，正在彈琴。

琴聲真好聽。

她想走近瞧瞧那人的臉，可不管怎么跑，距離都沒縮短。

最后她跑累了，趴在地上，九條尾巴像云朵似的鋪開。

那個白色身影終于轉過臉來。

可阿橙還沒看清他的模樣，夢就醒了。

晨光透過樹洞的縫，刺進她眼睛里。

新的一天開始了。

阿橙睜開眼，看著自己包得亂七八糟的小腿，看著樹洞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該走了。

去梵音山，去見那個叫居七的和尚，去辦那件荒唐事。

哪怕會死。

她爬出樹洞，站在晨霧彌漫的林子里，最后一次回頭望這片她活了十六年的林子。

然后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西邊走去。

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濃霧吞掉了，就像一滴水落進大海，不留痕跡。

只有她走過的爛葉子上，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彎彎曲曲的，通向不知道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