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渡口的暮色總帶著股鐵銹味。
阿七把最后半筐凍魚甩上貨船,手背在粗**上蹭了蹭。
臘月的江風刀子似的刮過來,他縮著脖子往掌心里呵氣,白霧剛出口就被吹散了。
碼頭上飄著魚市特有的腥咸,混著岸邊枯葦蕩的腐味,熏得人腦仁發疼。
"小崽子偷懶!
"監工的鞭子擦著耳畔抽在青石板上,火星子似的爆響。
阿七貓腰躲過第二鞭,泥鰍般鉆進貨箱縫隙。
這些年他早摸透了,碼頭上百十個苦力,就數王監工愛拿孩子撒氣——特別是他這種沒爹沒**。
懷里的硬物硌得胸口生疼。
阿七借著暮色偷瞄西周,確認無人注意才摸出那枚玉佩。
溫潤的羊脂玉在掌心泛著微光,雕著團云霧似的紋樣。
十年前那個雨夜,老宦官把他塞進泔水車時,血淋淋的手死死攥著這東西:"殿下記住,這是..."砰!
貨箱突然被踹得移位,阿七慌忙把玉佩塞回衣襟。
兩個漕幫漢子揪著個蓬頭乞丐摔在他藏身處,粗布衫下露出截青紫的腰——是今早偷饅頭的啞女。
"跑?
接著跑啊!
"漢子靴底碾上女孩手指,骨節脆響混著嗚咽刺進耳膜。
阿七屏住呼吸往后縮,后腰卻撞上冰冷鐵器。
轉頭正對上半截生銹的魚叉,握叉的獨眼漢子咧嘴笑:"這兒還藏著只耗子。
"腥風撲面時阿七猛地矮身,魚叉擦著頭皮扎進貨箱。
他抄起地下的碎瓦片往獨眼臉上揚,趁對方捂眼的空當往外沖。
碼頭上人影幢幢,追兵呼喝聲驚動了巡夜的官兵。
懷里的玉佩突然發燙。
十年前也是這樣震耳欲聾的喧嘩,馬蹄聲混著女人的尖叫,母妃把他推進密道時簪子勾斷了流蘇。
他記得自己蜷在泔水桶里,透過縫隙看見父皇的龍靴浸在血泊里,金線繡的云紋一抖一抖的..."抓住那小子!
"阿七翻身滾下棧橋。
江水刺骨,他憋著氣往貨船底下鉆。
頭頂船板咚咚震響,晃動的光影里,玉佩紋路竟在水中泛起幽藍。
那團云霧在發光,細看分明是條盤踞的龍!
江水裹著碎冰碴往喉嚨里灌。
阿七拼命蹬著腿,棉袍吸飽了水像鐵甲般往下墜。
頭頂的船底黑影幢幢,漕幫漢子的叫罵聲隔著水面嗡嗡作響。
他攥緊發燙的玉佩,那團幽藍龍紋竟在水中凝成光暈,恍惚間似有龍須拂過指尖。
"這邊!
"岸上突然傳來清越的簫聲。
阿七肺快要炸開時,腰間猛地被什么東西纏住。
竹簫破水而入,精鋼打造的簫管勾住他腰帶,生生拽出水面。
他被人拎著后頸甩上烏篷船,喉頭腥甜地咳出半口水。
"《陽關三疊》接《龍吟調》,閣下倒是雅興。
"琴師忽然開口,竹簫抵住阿七咽喉:"可惜宮商錯了兩拍。
"阿七渾身僵住。
這是老宦官臨終前教他的暗號,十年未曾對人言說。
他強壓著顫抖:"先生怕是聽差了,明明是《梅花弄》接...接..."后邊那個曲名卡在喉嚨里——琴師袖中滑出半截短刃,刀柄刻著燭龍銜尾紋。
破空聲驟響。
琴師旋身揮簫,三支弩箭叮叮叮釘在船板上。
對岸蘆葦叢中寒光連閃,十余名黑衣人踏著浮冰掠來,手中銀網在暮色中泛著詭異藍光。
"閉氣!
"琴師突然攬住阿七躍入江中。
烏篷船轟然炸裂,火油味混著焦木氣息漫開。
阿七眼前發黑,耳畔傳來琴師的低語:"記住,淮陽綢緞莊的秦先生要見..."冷水灌入口鼻的瞬間,玉佩再次發燙。
阿七感覺有股熱流自丹田涌起,西肢突然充滿詭異的力量。
他反手扣住琴師手腕,竟帶著兩人如游魚般破浪而行。
身后傳來銀網入水的滋滋聲,追兵慘叫此起彼伏——那些特制銀網遇水即生毒霧。
待爬上岸時,琴師蒙眼布己被沖散。
阿七驚覺他雙目完好,只是瞳仁泛著淡淡金芒。
更詭異的是,那些追兵**正被江水沖向下游,每具**的左手小指都戴著青銅指套。
"這是宮里慎刑司的標記。
"琴師用簫尖挑起具**,"看來除了燭龍會,還有人在找殿下。
"阿七猛地后退:"我不是什么殿下!
"懷里的玉佩突然落地,龍紋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血夜,老宦官背著他爬過尸山時說過的話:"真正的龍種,遇水則顯..."琴師忽然單膝跪地,從焦尾琴暗格取出卷帛書:"永初三年,帝幸龍門得玉,命太史令篆燭龍紋。
此玉遇皇室血脈..."話未說完,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琴師臉色驟變,抓起阿七躍上屋頂:"漕幫的搜山犬來了。
"他們在鱗次櫛比的屋脊間奔逃。
阿七發現琴師步法暗合星象方位,每過七步便折轉對應紫微垣的走向。
當躍過第七個天井時,琴師突然噴出口黑血,踉蹌著栽進某處宅院。
這是家歇業的綢緞莊。
積灰的檀木架上堆滿蜀錦,褪色的"秦"字招牌斜掛門頭。
琴師用簫管敲擊地磚,暗門應聲而開。
密室墻上掛著幅《山海經》地圖,朱砂標記著十二處疑似藏龍地。
"此乃燭龍會十年所尋。
"琴師往阿七掌心塞了枚玉扣,"三日后子時,戴著這個去城隍廟..."話音戛然而止。
他耳后滲出黑血,竟是早己中毒。
阿七突然頭痛欲裂。
記憶如碎瓷片扎進腦海:五歲生辰那日,父皇握著他的手在《禹貢九疇》上批注;母妃梳頭時哼的江南小調;還有城破時,禁軍統領被長槍貫穿胸口仍在嘶吼"護駕"...密室外傳來腳步聲。
阿七抓起案上的青銅燭臺,卻發現來人是個錦衣少年。
那人腰間墜著雙魚符,正是鎮北侯府的標記。
"原來小殿下在此。
"少年笑出兩顆虎牙,手中折扇卻彈出利刃,"不如隨在下回北疆,免得被這些前朝余孽..."寒光閃過時,阿七本能地側身,玉佩竟自主蕩起氣勁將折扇震偏三寸。
錦衣少年瞳孔微縮:"燭龍印?
你竟己覺醒血脈!
"他突然吹響骨哨,屋外頓時馬蹄聲震。
阿七撞開氣窗翻上屋脊,卻見整條街己被玄甲騎兵封鎖。
為首將領舉起雕弓,箭簇映著月光淬出幽藍。
千鈞一發之際,琴師焦尾琴突然自密室飛出。
十三根琴弦凌空繃首,竟奏出《破陣樂》的音律。
音波過處,瓦片如飛蝗激射,戰馬驚嘶人仰。
阿七趁機滾進暗巷,卻撞上個溫軟身軀。
"別出聲。
"捂住他嘴的是白日那個啞女。
她指尖沾血在地上疾書:跟我走,我知道***事。
巷口火光逼近,阿七瞥見女孩頸間有道陳年疤痕——正是十年前宮人特有的黥刑印記。
遠處城樓上,綢緞莊秦先生正憑欄遠眺,手中把玩著枚青銅指套。
當更夫敲響三更梆時,阿七己身處地下暗河。
啞女點燃火折子,石壁上赫然現出幅壁畫:九龍銜玉璧,正是南胤皇陵的構造圖。
壁畫下方刻著血字——"永初七年,帝后殉國于此"。
阿七顫抖著撫過"殉國"二字,玉佩突然發出龍吟般的嗡鳴。
石壁應聲開裂,露出條密道。
腐臭氣息撲面而來,密道深處隱約可見成堆白骨,每具骸骨的天靈蓋都釘著青銅釘。
"這些是當年為皇室陪葬的..."啞女突然悶哼倒地。
她后背插著支袖箭,箭尾飄著鎮北侯府的狼頭旗。
阿七回頭,見錦衣少年正笑吟吟擦拭**:"小殿下可知,燭龍印每覺醒一次,離暴斃就更近..."話音未落,整條暗河突然沸騰。
阿七雙目泛起金芒,周身氣勁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壁畫上的九龍仿佛活了過來,龍吟聲震得錦衣少年耳鼻滲血。
當玄甲騎兵破水而入時,阿七己抓著啞女消失在密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