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綰的裙擺掃過階，發出細碎的聲響，這死寂的淵尊殿，像了前冰牢鎖鏈拖地的動靜。

她垂著頭，死死釘身前那截青灰的石階，指甲幾乎要掐進掌。

指腹的布料粗糙，是這具身原主僅有的件像樣的淺碧襦裙——家族庶的身份，恰是她此刻的偽裝。

鼻間縈繞著冷冽的龍涎，混著淡淡的藥味，霸道地鉆進肺腑。

這味道她記得太清楚了。

謝臨淵從就愛用這種冷，說是能凝靜氣。

可后來沈家祠堂的火光，冰牢鐵銹味與血腥味交織的暗，這氣了她夢回的魘，每次聞到，都像有冰冷的劍鋒抵喉頭。

“抬起頭來。”

方來聲音，，卻帶著病后的沙啞和容置疑的嚴。

沈清綰深氣，刻意讓肩膀瑟縮，模仿著這具身原主慣有的怯懦，緩緩抬眼。

榻斜倚著的，穿件月道袍，領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截蒼的鎖骨。

墨發未束，散肩后，襯得那張臉愈發清雋，只是唇淡得近乎透明，眼泛著青，確是病得輕的模樣。

謝臨淵。

她的師兄，滅她族的劊子，親將她魂碾碎的仇。

此刻，他正用那曾盛滿星辰、后來只剩寒冰的眼，靜地望著她。

仿佛她是個活生生的，只是件剛被進來的、關緊要的器物。

沈清綰的臟猛地縮，恨意像淬了毒的藤蔓，瞬間纏西肢骸，勒得她幾乎喘過氣。

她幾乎要控住地撲去，撕他這副病弱害的皮囊，問問他當年沈家祠堂的火光，是是也像此刻殿的燭火樣暖？

問問他父親臨終前那句“師兄救我”，是是了他后來酒桌的笑談？

可她能。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逼回眼底涌的戾氣，只留層恰到處的怯懦。

指尖袖蜷縮，觸到藏那的截尖銳的瓷片——是她從落選的侍疾者摔碎的茶盞撿的，邊緣鋒，足夠要，給這張虛偽的臉劃道和他頸側那道疤樣深的印記。

“。”

謝臨淵又了，指尖搭榻沿，骨節明，指腹泛著冷。

沈清綰僵了瞬，才緩緩將抬起來。

那是只蒼纖細的，指節因為常年粗活有些泛紅，和記憶她前那養尊處優、只用來撫琴作畫的，判若泥。

指尖剛觸到他的掌，股涼意就順著皮膚竄來，得她指尖發顫。

就是這，曾她及笄那年，親為她簪支含苞的蘭；也是這，后攥著染血的長劍，穿透了她父親的胸膛，濺了她滿臉滾燙的血。

謝臨淵的指尖頓了頓，目光落她顫的，眉峰幾可察地蹙了：“怕？”

“、是……” 沈清綰垂眼睫，刻意讓聲音帶幾怯生生的顫音，像了這具身原主該有的樣子，“只是……次見淵尊，有些緊張。”

她抬眼，飛地瞥了他，又慌忙低頭，眼角的余光卻準地捕捉到他頸側那道淺淡的疤痕——是當年為了護她，被階妖獸的爪劃出來的。

那他還是淵尊，只是她的師兄，笑著揉她的頭發，說：“綰綰別怕，師兄。”

沈清綰的指甲掌掐得更深，血腥味腔彌漫來。

師兄？

多可笑。

她感覺到謝臨淵的指尖她腕脈輕輕摩挲，動作慢得有些刻意，像是確認什么。

那觸感像羽搔過尖，又像淬了毒的冰錐，讓她渾身的汗都豎了起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的溫度——比常低些，帶著病后的涼，和記憶冰牢鐵欄的溫度奇異地重合。

“你什么名字？”

他忽然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沈清綰的臟驟然停跳了半拍。

來了。

她垂著眼，掩去眸底閃而過的譏誚，用盡可能溫順的語氣回道：“回淵尊，沈清綰。”

個字出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謝臨淵的指尖猛地收緊，力道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沈清綰疼得悶哼聲，卻死死咬住嘴唇沒讓己出聲，只是借著低頭的動作，將眼底的恨意徹底藏。

她抬眼，撞進他驟然變深的眼底——那面涌著她懂的緒，有震驚，有痛苦，還有絲……近乎狂喜的破碎感？

但那緒轉瞬即逝，得像錯覺。

謝臨淵很松了，收回的指尖蜷著，身側，像是力克著什么。

他移，聲音淡得像結了冰：“嗯，去吧。

晚些候，來偏殿侍藥。”

“是。”

沈清綰躬身行禮，轉身，后背己沁出層冷汗，將粗糙的襦裙黏皮膚，又涼又癢。

走到殿門，她鬼使差地回頭望了眼。

月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磚地面斑駁的光，落謝臨淵的側臉。

他偏著頭，望著窗，意識地撫頸側那道疤痕，指尖的動作帶著種近乎虔誠的翼翼。

沈清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嵌進，留幾個彎月形的血痕。

謝臨淵，你欠我的，欠沈家的，從今起，我點點，連本帶地討回來。

侍藥？

偏殿？

正。

她抬步走出殿門，風卷起她的裙擺，獵獵作響。

淵尊殿的階很長，級級延伸去，像條往地獄的路。

但這次，她是那個跪祠堂哭著求他過族的沈清綰了。

她是來索命的。

只是她沒見，她轉身離后，榻的謝臨淵緩緩閉眼，喉結滾動了，方才觸過她腕脈的指尖，竟發。

沈清綰。

綰綰。

他默念著這個名字，胸腔那股因走火入魔而涌的魔氣，竟奇異地復了些許，取而之的，是陣尖銳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疼。

像了……像了當年，他親將劍刺進她，那種魂魄都被剜掉塊的疼。

可能的。

他猛地睜眼，眸底片冰寒，周身的空氣都仿佛凝結了。

那個，己經死了。

死他，魂俱滅，連輪回的機都沒有。

當年他親布的“鎖魂陣”，就是為了讓她得生——他能讓她再落入那些的，能讓她再受次那樣的苦。

這個沈清綰，過是恰同名罷了。

他想起剛才觸到的那只，纖細，涼，指尖帶著薄繭，明是常年勞作的樣子。

和他記憶那只彈琴作畫的、柔軟皙的，沒有半相似。

還有她的眼，怯懦，畏縮，像只受驚的兔子。

而他記憶的沈清綰，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驕傲得像只勝的鳳凰，哪怕被他囚冰牢年，他的眼也只有恨，沒有怕。

……定是這樣。

謝臨淵抬按住突突首跳的穴，頭痛得愈發厲害，眼前甚至閃過些破碎的畫面——火光，血泊，還有她后望著他的眼，冰冷，絕望，像個陌生。

“咳……”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帕，沾了點刺目的紅。

守殿的侍從連忙推門進來：“尊！”

“事。”

謝臨淵將帕攥緊，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淡漠，“去，那個沈清綰……安排哪個偏殿了？”

侍從愣了，連忙回道：“回尊，按規矩安排西側的聽竹軒了，和其他幾位侍疾的子弟住起。”

“讓她……獨住。”

謝臨淵頓了頓，補充道，“就說……她伺候得還錯，賞的。”

侍從更懵了，卻敢多問，連忙應聲退。

殿重新恢復寂靜，謝臨淵望著空蕩蕩的門，指尖意識地摩挲著榻沿的木紋。

獨住？

他剛才是怎么想的？

難道的因為個名字，就了方寸？

他閉眼，迫己冷靜來。

當年的事絕能出何差錯，那些隱藏暗處的還盯著，只要他稍有松懈，僅是他，整個仙門都可能陷入危機。

這個沈清綰，管是誰，都能為變數。

他……離她遠點。

***沈清綰跟著引路的侍穿過回廊，廊掛著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將她的子拉得忽長忽短。

“沈姑娘，這邊請，尊意吩咐了，讓您獨住聽竹軒呢。”

侍的語氣帶著幾討，顯然是得了什么吩咐，“聽竹軒雖偏，但安靜，后院還有片竹林，景致。”

沈清綰冷笑。

獨住？

謝臨淵這是……對她產生興趣了？

是因為她的名字，還是因為她剛才那刻意的“表演”？

管是哪個，都正她懷。

離他越近，她能找到的機就越多。

她順從地跟著侍走進聽竹軒，院子然，卻收拾得干凈，墻角種著幾竿翠竹，月光灑竹葉，落斑駁的。

“沈姑娘先歇息吧，晚些候有來您去侍藥。”

侍行李就退了出去。

房門關的瞬間，沈清綰臉的怯懦瞬間褪去，取而之的是片冰冷的漠然。

她走到窗邊，推窗戶，望著遠處那座燈火明的主殿——謝臨淵就那。

她從袖摸出那片尖銳的瓷片，月光照面，泛著冷冽的光。

前，她就是太信他了。

信他的“師兄護你”，信他的“綰綰別怕”，后落得個家破亡、魂俱滅的場。

這，她再犯同樣的錯。

謝臨淵，你的病，你的傷，都是我復仇的階梯。

我步步爬去，爬到你夠得著的地方，然后……親把你從端拽來，讓你嘗嘗我受過的所有苦。

她正想著，窗忽然來幾聲輕的響動，像是有踩斷了枯枝。

沈清綰瞬間警惕起來，將瓷片藏回袖，閃身躲到門后。

是謝臨淵派來監她的？

還是其他家族的子弟來找麻煩？

片刻后，窗卻沒了動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沈清綰皺了皺眉，走到窗邊仔細查，卻什么也沒發，只有窗臺，多了片新鮮的竹葉，葉尖還帶著露水。

是誰？

她疑竇叢生，卻也沒太。

這淵尊殿，到處都是眼睛，有監再正常過。

她轉身走到桌邊，倒了杯冷水，氣喝去，試圖壓頭涌的恨意。

鏡子映出張陌生的臉，清秀，稚，帶著幾營養良的蒼。

這是她轉生后的身，個沈清綰的、沈家連名字都沒記得的庶。

也。

這樣張起眼的臉，才方便她行事。

沈清綰對著鏡子，緩緩勾起唇角，露出個冰冷的笑。

謝臨淵，等著吧。

游戲，才剛剛始。

而她，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