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蓋頭的戲子骨（）迎親的嗩吶塬打了個旋兒，八個慶陽漢子的棉褲腿結著鹽霜，銅喇叭的《抬花轎》被西風吹得七零八落。

芳的繡鞋剛踩新鋪的麥秸，鞋底就被草芒扎得發疼，她盯著窯洞門楣的“秦晉之”橫批——漿糊刷得太厚，邊角卷起來像戲臺翹起的水袖，突然泛起陣蒼涼：年戲班生涯，她走過座縣城，見過七二個戲臺，卻次走進這樣的土窯洞。

窯頂垂著的米棒子擦過她的鬢角，墻根的酸菜缸飄來酸腐味，土炕的藍布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卻有股子經年散的苜蓿味，混著塬的土腥，熏得眼眶發緊。

“新媳婦到——！”

媒婆的銅鈴鐺晃得眼花，紅蓋頭被掀起的瞬間，劣質水味撲面而來。

芳見娘正用袖擦拭眼角，腕的鐲子硌得皮膚發紅——那是王他爹留的唯念想，此刻煤油燈泛著冷光。

她再抬頭，正對王的眼睛：這個縣城修路遇見的男，洗得發亮的藍布衫左胸袋別著支鋼筆，筆尖漏出的墨水布面洇出個藍點，像落了只憂郁的蝴蝶。

個月前的雨，他蹲戲臺后等了兩個辰，見到她渾身濕透，卻笑著說：“我攢了塊，夠辦喜酒。”

如今他望著她，喉結滾動，卻句話也說出來，只是把的紅紙包攥得更緊。

“唱段《蛇》！”

娃子舉著半根驢皮起哄，驢耳朵尖的粉簌簌往掉。

芳的指甲掐進掌，二歲涇陽戲班，班主用藤條抽她說的話又耳邊響起：“戲子的嗓子是貴，可身子是草芥。”

她望著娘攥著搟面杖的背暴起的青筋，突然想起渭南城隍廟的后次登臺。

那她唱《王寶釧》，唱到“苦守寒窯八年”，臺有扔來個爛柿子，砸水袖，像團化的血。

此刻窯洞的目光如針，她剛要，娘突然咳嗽著擠到跟前：“唱啥戲，新媳婦頭回門，該給公婆敬茶。”

說著把搪瓷缸塞進她，水溫燙得指頭發紅。

糖紙袋發出細碎的響。

娃擠群，工裝褲的機油味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