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刺入鼻腔時，陸循然的第一反應是去摸襯衫第三顆紐扣。

指尖觸到平整的布料才想起，血包早在昏迷前就被方景序笨拙包扎時扯掉了。

"別亂動。

"熟悉的聲音從右側傳來，"你至少得躺到心電圖做完。

"陸循然睜開眼，視線最先聚焦在方景序左手腕的醫用膠布上——那里貼著他的病歷本。

翻開的紙頁間露出自己熟悉的字跡：”9/17 38.5℃“”物理降溫無效“，旁邊畫著個簡筆小人蜷縮在被子里的圖案。

"顧時景是誰？

"方景序突然用葡萄糖藥瓶冰他的臉頰，"護士說這是今早剛登記的探視記錄。

"他晃了晃夾在病歷里的訪客登記表，上面潦草地簽著陸循然的名字。

"家教學生。

"陸循然壓低聲音，喉間泛起葡萄糖過量的甜腥味。

這個謊言像第三顆紐扣般嚴絲合縫——畢竟沒人會相信陸家長子深夜**去市立兒童醫院。

方景序沒興趣讓顧循然繼續去編造一個完美的故事講給他，索性就不提這個話題了。

氣氛安靜了一會兒，方景序的臉在醫務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正用牙齒撕開葡萄糖口服液的塑料包裝，左耳助聽器的黑色外殼泛著冷光。

"校醫去拿鎮靜劑了。

"方景序把玻璃瓶遞過來，指尖沾著操場上的塵土，"你暈倒的姿勢特別標準，像數學老師畫的那什么...拋物線。

"陸循然沒接。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鎖骨處——那枚獎牌從領口滑了出來，銅質表面刻著"福利院第三屆籃球賽MVP"，邊緣己經磨得發亮。

"看什么看？

"方景序突然把獎牌塞回衣領，動作快到帶起一陣風，"喝掉。

你們A班下午不是有隨堂測嗎？

"玻璃瓶壁凝著水珠，陸循然看著它們匯聚、墜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洇出深色痕跡。

他想起顧時景六歲那年發燒，也是這樣攥著他不肯吃藥，把病房的床單抓出無數皺褶。

"我不需要——"醫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余澤瑞站在門口，西裝袖口的鉑金袖扣閃著冰冷的光。

"陸叔叔讓我來接你。

"余澤瑞的聲音像他的袖扣一樣冷，"司機在西門。

"方景序的眉毛挑了起來。

他站起來時籃球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聲響，獎牌從領口跳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銅色的弧線。

"原來優等生也會逃課啊。

"他故意用肩膀撞了下余澤瑞，"麻煩讓讓，我得去訓練了。

"陸循然看見余澤瑞的右手伸向西裝內袋——那里通常放著律師常用的錄音筆。

但方景序己經旋風般沖出門外，只留下一串帶著回音的腳步聲。

"他是誰？

"余澤瑞抽出消毒濕巾擦拭被碰過的衣角。

"見義勇為的路人。

"陸循然系好紐扣，腕間心率監測儀的導線蛇一般垂落。

床頭的葡萄糖溶液不知何時被打翻了，正沿著桌沿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余澤瑞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陸循然感受到脈搏在對方指尖下跳動，就像半小時前方景序的手指壓在他耳后的動脈上。

"你父親收到消息了。

"余司玨壓低聲音陸循然輕輕抽回手。

他彎腰撿起地上遺落的胸牌——方景序的證件照歪戴著棒球帽，笑得肆無忌憚。

照片邊緣沾著一小塊褐色痕跡，是碘伏，還是血跡？

他鬼使神差地把它放進了襯衫口袋。

當天晚上，陸家書房的水晶吊燈亮到凌晨三點。

陸循然跪坐在榻榻米上，看著父親用拆信刀劃開裝有體育生檔案的牛皮紙袋。

刀刃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游走，像條銀色的魚。

"下不為例。

"父親最后說。

陸循然回到臥室時，發現手機里多了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優等生，創可貼該換了——方景序“附圖的籃球上畫著個笑臉，嘴角弧度和他虎牙如出一轍。

窗外，早秋的雨開始落下。

陸循然把胸牌塞進《證券分析》的書頁間，那里夾著顧時景上周塞給他的水果糖。

糖紙在臺燈下泛著淺金色的光，和方景序獎牌的顏色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