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廟的破門板被一只顫抖的手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一股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嗯，熟悉的味道。

借著殘破窗欞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蘇昭霜看到廟角蜷縮著一個的黑影。

“哥！”

蘇昭霜撲過去，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嘶啞，畢竟開開心心回家遇到錦衣衛抄家這種事，對二人的心理打擊還是很大的。

黑影動了一下，蘇嵐岳抬起頭，臉上沾著污泥和血痕，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亮得驚人。

“咳咳，沒事？”

“沒事！”

蘇昭霜用力點頭，雖然涼水浸透衣服，又被這涼風一刮，凍的牙齒還在打顫，但比起這些，總之沒有落到錦衣衛手里。

往前走了兩步，隔著破廟屋頂透下來的一縷昏光，她這才看清，哥哥的左臂棉襖袖子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著，雖然用布條草草扎緊，血還是滲了出來，在破棉絮上凝成暗紅的硬塊。

“哥哥，受傷了！”

“皮肉傷，死不了。”

蘇嵐岳咬牙撕下另一條還算干凈的里衣布條，重新緊緊纏住傷口，動作粗暴卻利落，長長的呼吸了一口，腦海思緒翻涌。

“家回不去了，肯定被抄了底朝天，等著咱們自投羅網。”

家…那個雖然破敗卻曾是他們唯一庇護所的地方，連同里面可能還未來得及處理的親人痕跡，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絕望。

蘇昭霜的心狠狠一抽，一股冰冷的恨意壓下了身體的寒意。

“那…去哪？”

蘇嵐岳見妹妹那凍的打顫的模樣，沉默了片刻，脫下了的粗布外套，遞到了妹妹手中后坐到了柱子背面。

“天冷，你先收拾一下。”

蘇昭霜接過哥哥遞來的外套，非常利落將身上的濕衣脫下重新換好，裹了裹對她而言略大的衣服，對著手呼了一口氣，輕輕的搓了搓。

“那，哥哥，這事兒感覺挺大的，咱們之后……”蘇嵐岳眼中閃過一絲兇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著袖子擦了擦妹妹額頭上未干的水漬。

“先去校場，回去拿武器，起碼不能這樣被動！”

衛城東頭的校場，此刻早己空無一人。

白日里操練的呼喝聲，兵器撞擊聲都己散去。

只余下冰冷的月光灑在空曠的夯土地面上，映照著一排排沉默的兵器架和箭靶，如同巨大的墳塋。

夜風卷起地上的沙塵，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兄妹倆用著學來的本事融入夜色的，貼著高聳的土墻陰影，悄么聲的摸到了到校場邊緣堆放廢棄雜物的草棚附近。

蘇嵐岳先是伸頭看了看，隨后學了兩聲短促而怪異的夜梟叫。

隨著聲音響起沒一會兒，草棚深處，一堆蒙著油布的雜物后面，悉悉索索一陣響動，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挪了出來。

月光照亮了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風干橘子皮的臉，渾濁的老眼在看到兄妹倆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涌上深切的痛楚和了然。

“納魏叔…”見到熟悉的親人，蘇昭霜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沖過去。

老軍漢納魏，父親蘇鎮的老部下，也是兄妹倆武藝的啟蒙老師之一。

他猛地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抵在唇邊，眼神嚴厲地制止了他們的動作。

他警惕地左右張望，確認死寂的校場再無他人，才朝他們急促地招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行將就木的沙啞。

“快！

跟我來！”

他佝僂著背，動作卻出奇地敏捷，帶著兄妹倆繞到草棚后面一個極其隱蔽，堆滿腐爛草料的角落。

他費力地扒開散發著霉味的草堆，露出下面一個半埋在地下的破舊藤箱。

“拿著！”

納魏的聲音急促而決絕，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猛地掀開藤箱蓋子，將里面兩個用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包袱塞進兄妹倆懷里。

包袱入手沉重，隔著油布也能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冷的金屬觸感，是他們的慣用武器！

接著，他又飛快地塞過來兩個同樣用油布裹緊，鼓鼓囊囊的褡褳，里面顯然是干糧和銅錢，碰撞發出輕微的悶響。

“聽著！”

納魏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蘇嵐岳的手臂，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他，仿佛要將最后的力量灌注進去。

“往東南！

拼了命往東南跑！

三百里外，有個叫‘望海坨’的野港！

那兒…有船！

去**！

去東洋！

只有那兒…才有一線活路！”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大明…己經沒有你們蘇家的立足之地了！

那個閹黨魏忠賢……得知了你們家的秘密……下令要，誅你們蘇家的九族啊！”

最后的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泣血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悲涼。

“唉……所以…快離開！”

聞言，蘇嵐岳和蘇昭霜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秘密被發現？

什么秘密他們怎么不知道？

還有為什么要誅蘇家的九族！

這幾個字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心臟，凍住了全身的血液。

呵，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錦衣衛上門趕盡殺絕的原因！

蘇家…竟然被誅了九族！

那，為什么又要說抓活的？

沒有疑惑的時間，也沒有認真思考的機會，心中充斥的恨意早己填滿內心僅存的空間。

“走！

快走！

再晚就來不及了！”

納魏猛地推了他們一把，力道之大，幾乎將蘇昭霜推了個趔趄。

他渾濁的眼睛里布滿血絲，充滿了訣別的意味。

“活下去！

替蘇家…活下去！”

蘇嵐岳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冰冷刺肺，壓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不再猶豫，一把拉住還在微微發抖的妹妹，將那沉重的褡褳甩上肩頭，油布包裹的長刀緊緊抱在懷里，對著納魏，無聲地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碰到冰冷堅硬的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隨即，他拉起蘇昭霜，兄妹倆的身影如同被驚飛的夜梟，頭也不回地扎進了校場外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納魏佝僂的身影在冰冷的月光下站了許久，首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腳步聲。

他望著兄妹倆消失的方向，兩行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滑過溝壑縱橫的臉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

“唉，蘇家忠烈數十載，卻比不上一個虛無縹緲的秘密，呵呵，大明對國運，也快走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