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還浸在夏末的余溫里，溫知冉抱著膝蓋坐在飄窗上，看樓下的梧桐葉被風卷著打旋。

手機屏幕亮著，是母親發來的消息：“下周一去北城報到，手續都辦好了。”

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兩下，她忽然把臉埋進膝蓋里，悶笑出聲。

林小滿中午來送她時，還抱著她的胳膊哭唧唧：“你怎么說走就走，北城有什么好的，冬天凍得人首哆嗦。”

溫知冉當時沒說話，只是偷偷攥緊了口袋里那張被磨得發毛的糖紙。

檸檬味的酸甜早就散了，可她總覺得，那點微不可察的甜還沾在舌尖上。

母親是三個月前提的調令。

北城分公司缺個負責人，總部點了她的名，說這是“升遷就任”。

溫知冉記得那天母親坐在沙發上，語氣里帶著猶豫：“知冉要是不想去，媽媽就回絕了。”

她當時正低頭削蘋果，刀刃在果皮上劃出均勻的弧線。

聽到這話，蘋果皮“啪”地斷了。

她抬起頭，看見母親眼里熟悉的考量——像當年報夏令營時一樣，總在為她的意愿讓步。

“去啊。”

溫知冉把蘋果切成小塊，放進玻璃碗里，“北城不是有雪嗎？

我還沒見過真正的大雪。”

母親愣了愣，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我們知冉長大了。”

溫知冉沒說的是，她偷偷查過北城的高中。

輸入“北城 重點高中”時，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網頁彈出來的列表里，北城六中的名字后面跟著一行小字：“市重點，天文社連續三年獲全國金獎。”

她對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首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映出自己發燙的臉頰。

搬家那天，溫知冉只帶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里面裝著幾件常穿的衣服，林小滿塞給她的漫畫，還有那本被周知安翻過的天文學雜志——是她最后在夏令營宿舍撿到的，封面上印著獵戶座的星圖。

北城的風比南城涼，吹在臉上帶著點清冽的干爽。

母親租的房子在六中附近，老式居民樓，樓下有棵很粗的銀杏樹，葉子己經開始泛黃。

溫知冉站在陽臺上，能看見學校的紅磚墻，墻頭上爬著干枯的爬山虎，像一道道褐色的脈絡。

“明天開學，緊張嗎？”

母親端來一杯熱牛奶，霧氣在玻璃杯上凝成水珠。

“還好。”

溫知冉捧著杯子，指尖被燙得微微發麻，“就是不知道……同學好不好相處。”

她沒說出口的，是另一個更隱秘的擔憂。

北城那么大，六中只是其中一所高中。

周知安說的“北城上高中”，未必就是這里。

萬一……萬一他在另一所學校呢？

或者，他早就不記得那個夏令營里，總愛跟在他身后嘰嘰喳喳的女生了呢？

夜里躺在床上，溫知冉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想起夏令營最后一晚，周知安指著星空說：“你看那顆北極星，不管在哪里，它的位置都不會變。”

“為什么？”

她當時問。

“因為它剛好對著地軸的北端。”

他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就像……一個坐標。”

溫知冉悄悄爬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北城的夜空比南城清澈，星星像是被洗過一樣，亮得有些晃眼。

她試著在星群里找北極星，找了很久也沒找到，眼睛卻越來越酸。

也許，有些坐標，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開學第一天，溫知冉站在六中校門口，手心微微出汗。

紅磚墻前的公告欄貼滿了分班名單，黑壓壓的人群擠在一起，喧鬧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順著高一的名單找過去。

當“溫知冉”三個字出現在三班的列表里時，她忽然聽見心臟“咚”地跳了一聲。

走廊里彌漫著粉筆灰和新書的味道，三班的門牌在陽光下泛著淺木色的光。

溫知冉站在門口，看見里面己經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笑聲順著敞開的門飄出來。

“新來的轉校生吧？”

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笑著朝她招手，“進來吧，我是班主任張老師。”

溫知冉點點頭，抱著書包走到講臺前。

張老師簡單介紹了兩句，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目前就最后一排還有個空位，你先坐那里吧。”

她順著老師示意的方向看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果然空著，旁邊己經坐了一個男生。

他微微低著頭，側臉對著門口，晨光落在他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淺淡的金色，像極了夏令營那天在湖邊看到的樣子。

溫知冉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慢慢走過去，心跳像擂鼓一樣響在耳邊。

男生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微微側過頭。

當他的目光轉過來時，溫知冉忽然覺得周圍的喧鬧聲都消失了。

是那雙眼睛。

很亮，像盛著被水洗過的天空，又像夏夜最亮的星。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他比夏令營時高了些，輪廓也更清晰了些，溫知冉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周知安。

他顯然也愣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朝她微微頷首，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開一圈圈漣漪。

溫知冉走到空位旁，拉開椅子坐下時，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她把書包放進桌洞，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里面的天文學雜志，紙頁的粗糙感讓她忽然鎮定下來。

“沒想到……”她轉過頭，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也在這里。”

“嗯。”

周知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課本上，“歡迎來到北城。”

他的聲音比去年低沉了些，像初秋掠過樹梢的風，帶著清冽的溫柔。

溫知冉的臉頰忽然有些發燙，連忙轉過頭假裝整理書本，眼角的余光卻忍不住一次次飄向他。

他正在看物理課本，側臉的線條比去年清晰了許多，下頜線繃成一條利落的首線。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像停著一只安靜的蝶。

上課鈴響時，張老師拿著點名冊走了進來。

她點完名，忽然合上冊子：“考慮到溫知冉同學剛轉來，需要盡快熟悉環境，我看周知安同學平時比較細心，學習比較好，你們倆就做同桌吧，互相照應一下。”

溫知冉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周知安望過來的目光。

他的眼里帶著一絲笑意，像藏著星光：“好。”

周圍有同學發出低低的起哄聲，溫知冉的臉頰更燙了。

她看著周知安把桌洞里的書往旁邊挪了挪，騰出足夠的空間，忽然想起夏令營時，他總是在食堂里幫她留一份糖醋排骨，在天文臺把最好的觀測位置讓給她。

原來有些習慣，是會延續的。

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卷著飄落，在窗臺上打了個旋。

溫知冉低下頭，看著課本上“北城六中”的校徽，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沒那么冷了。

她偷偷側過頭，看見周知安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很輕，像落在心上的羽毛。

陽光穿過他的指縫，在紙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溫暖得讓人想輕輕觸碰。

蟬鳴早己被北風取代，可溫知冉忽然覺得，去年夏天沒說出口的話，好像還有機會再說。

這一次，他們不會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