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葬崗的泥地，濺起渾濁的水花。

雷聲滾過際，像遠古獸的低吼，撕裂了昌年七月七的死寂。

道慘的閃劈，照亮了具半埋于濕土的尸身。

那尸身突然抽搐了。

是風吹，是狗啃咬，而是從胸腔深處來的聲悶響——仿佛溺水者深井底猛然氣。

脖頸青筋暴起，指蜷縮，指甲摳進泥，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蟲蟻噬骨。

沈知睜了眼。

模糊，雨水順著額角流進瞳孔，界是片晃動的灰。

他知道己是誰，只記得——刺目的火光，屬扭曲的尖嘯，血警報實驗室的玻璃墻瘋狂閃爍。

然后是暗，邊際的墜落。

，他這具軀殼醒了。

喉部干裂，每次呼都像吞碎玻璃。

他迫己緩節奏，呼，，再呼。

端創傷后，唯有過呼重建經信號，才能奪回身控權，這是他曾經了解過的急救知識。

指尖先恢復知覺。

泥土濕冷黏膩，夾雜著腐物碎屑。

他屈指，觸到衣料——粗麻，破爛，沾滿泥漿與尸油。

這是他的衣服。

他是穿著褂倒的嗎？

他艱難地抬起左。

食指有道陳年裂痕，橫貫指腹，邊緣規則，是長期接觸爾林與解剖刀留的業傷。

可這道傷，該這具。

這太瘦，太，關節粗，像是常年勞作的底層差役。

但指還。

皮質，緊貼指節，是他親縫的。

法醫的習慣，防割、防、防感染。

這西，怎么出這？

他忽然明——這是他的身。

可動作、習慣、肌記憶，卻如隨形。

他依舊用右去摸腰后，尋找痕跡簿，卻發空物。

只有爛布貼皮，隨雨水飄蕩。

他是誰？

沈？

這個名字像根針，刺進腦，又迅速滑走，留痕跡。

他撐起身，劇痛如刀割脊椎。

每動，骨頭都呻吟。

但他須動。

暴雨沖刷證據，而他……本能地知道，這具尸，藏著死因。

閃再閃。

他低頭，目光落右腕。

道深陷的勒痕，橫貫皮，邊緣發，已形尸斑壓迫。

是麻繩，直徑約指，打的是結加死扣——是行刑用的絞索結，也是捕用的活絡扣，而是……拖尸常用的法。

死后捆綁。

他緩緩抬起右，借雨水沖指縫泥垢。

抹青綠的碎屑粘指甲邊緣，濕潤，滑，帶有藻類有的腥氣。

青苔。

他頭震。

這苔蘚質地細膩，附著力，常見于井壁或緩流河面。

若生前掙扎落水，應有量入或附著于鼻，可他肺部積水，呼道干燥。

是溺亡。

是死后拋尸。

他忽然笑了，笑聲被雨聲吞沒。

多可笑。

個法醫，竟要靠己尸身的痕跡，推斷己的“死因”。

又道閃劈落。

他借光掃周——葬崗，碑，棺，尸身層層疊疊，有的露，有的裹破席，憑雨水沖刷與狗食。

這是城坡，專埋名尸、賤籍犯、流民餓殍。

而他，顯然也是其之。

可誰把他扔這兒？

他試圖回憶，卻只抓到碎片：鐵欄后的審訊室，銅鈴搖動的堂前，還有……個的哭聲。

再往前，是血霧。

腳步聲響起。

踩泥水，沉重，緩慢，帶著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沈知立刻滾，動作僵硬卻準，滾入尸堆處。

他扯過具腐尸，蓋住半身，只露出頭頸，濕發貼額，眼緊閉，宛如剛從土爬出。

火光逼近。

兩名衙役踏雨而來，持長棍，腰懸銅哨。

瘦，臉有疤；矮胖，喘著粗氣。

他們舉火顧，似巡查是否有狗刨尸。

“又來？

這鬼地方，兩頭得來趟。”

矮胖衙役嘟囔，“回那具尸，腸子都被拖出去丈遠。”

“閉嘴。”

瘦的瞥他眼，“昨才埋的這批，要是了，縣又要查。”

火光掃過尸堆。

照到了沈知的臉。

他猛然睜眼。

目光空洞，卻恐懼，痛苦，采，只有種……冷靜到近乎非的審。

像是解剖臺前的法醫，正著具待檢的尸——而那尸，正是他己。

矮胖衙役先反應過來。

“……尸了！”

他尖聲，火把脫，砸進泥水。

瘦的猛地后退，長棍橫擋胸前，臉慘如紙。

“……可能！

剛埋的！

尸氣未散怎起僵？！”

沈知沒動。

他只是坐著，半身覆尸，雨水順發梢滴落，皮質指閃泛出冷光。

他著兩，像觀察樣本的反應。

“跑！”

矮胖的轉身就逃，靴子陷進泥又拔出，踉蹌狂奔。

瘦的還想前，卻被同伴拽住：“瘋了你？

那是死！

死睜眼了！”

兩倉而去，腳步聲漸遠，火光消失雨幕。

沈知緩緩低頭，著己顫的。

是因為恐懼。

而是這具身，終于始回應他的意志。

可他也是。

至，再是原來那個。

實驗室前的后秒，他正析具連的尸。

死者指甲縫有花粉，耳道有量玻璃碎屑，他剛寫“兇業與玻璃相關”——然后，火光吞噬切。

，他這具名為“沈”的軀殼醒來，帶著法醫的本能，卻失去了身份。

他摸向懷。

沒有證件，沒有工具，只有塊硬物貼著胸——似是佩，殘缺角，觸感溫潤，邊緣卻有裂痕。

他沒印象，卻意識將它按。

雷聲再響。

他撐地起身，動作緩慢，每步都像掙脫泥沼。

他走向葬崗邊緣，那有條徑，向遠處的城郭輪廓。

他須進城。

須找到“沈”是誰。

須弄清，為何個法醫，躺胤王朝的葬崗，帶著身屬于他的傷，和段被抹去的記憶。

雨未停。

風卷著尸臭與泥土腥氣，撲臉。

他站坡頂，回望那片尸山。

閃照亮他的側臉——眉目深邃，眼如刀，左指雨泛著冷光。

他喃喃：“我是鬼……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