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狗蛋。

打記事起，我奶奶就跟別家的太太樣。

別家奶奶跳廣場舞，我奶奶蹲豬圈墻頭啃生紅薯，吧唧嘴的動靜能把豬都吵醒。

別家奶奶織衣，我奶奶抱著院的槐樹啃樹皮，說這樹皮比廟的供有嚼勁。

我爸總說，奶奶是歲那年 “受了刺” 才變這樣的。

那年我剛出生，爺爺采石場出了意，尸骨都沒找回來。

奶奶靈前坐了。

西突然站起來，往灶臺扔了把生米，說要給爺爺 “煮鍋飯暖暖身子”。

從那以后，她就始蹲豬圈啃紅薯，抱著槐樹嚼樹皮 —— 所有都以為，是爺爺的死擊垮了她的智。

于是，帶奶奶 “病” 了我家那幾年的頭等事。

頭回是去鎮衛生院。

我爸背著奶奶走了兩山路。

到了那，醫生聽了癥狀，往奶奶胳膊扎了針鎮靜劑，說 “是癔癥，得靜養”。

可針管還沒拔，奶奶就掙脫了，蹲醫院院子，抱著棵冬青樹啃得津津有味，把護士嚇得首喊 “瘋子”。

我爸紅著臉給罪，背著奶奶往回走，路聽見她嘟囔 “這樹葉沒咱家槐樹的”。

后來又找了鄰村的 “婆”。

婆穿著花棉襖，圍著奶奶跳了半宿。

銅鈴搖得 “叮當” 響，紙燒了斤，說奶奶是 “被山的仙附了”，要灌符水驅邪。

我爸捏著奶奶的嘴，容易灌進去半碗，奶奶 “噗” 地噴出來，濺了婆臉，指著她笑：“你這符水摻了灶灰吧？

想糊弄俺豬？

當年庭，君的仙丹都沒這么難喝。”

婆嚇得卷著跑了，邊跑邊喊：“這仙我治了，你們另請明！”

折的是去縣病院。

我爸托找了關系，把奶奶捆拖拉機，顛了西個鐘頭。

醫生給奶奶了腦圖，醫生給奶奶了腦圖，拍了 CT，后拿著片子皺眉頭，說 “器質障礙，得住院觀察”。

可奶奶進了病房沒半，就把病友的飯盆摞窗臺，說要 “給菩薩擺供”。

還踩著凳子爬窗臺往撒饅頭，說 “給底的鬼嘗嘗鮮”。

嚇得醫生趕緊給我爸打話，讓他 “立刻把接走，然病友家屬要訴了”。

還有回，聽說貓頭鷹腦子能治瘋病，我爸去山掏了窩，燉湯給奶奶喝，她卻端著碗喂了狗；折了幾年，縣城的醫院跑遍了，偏方試了籮筐，奶奶該啃樹皮還是啃樹皮。

有回我爸蹲灶前抽煙，嘆著氣說 “實治就算了”。

可奶奶突然從背后遞過來個烤紅薯，說 “別愁，你爹著呢，他說你太犟”。

我爸愣了半，眼淚掉紅薯，燙得他首哆嗦。

打那以后，我爸再 “病” 的事。

他學著給奶奶腌，把紅燒燉得爛爛的；豬圈墻頭鋪了層軟草，怕她蹲了硌得慌；甚至跟著奶奶蹲樹，她啃樹皮，問 “有那么？”

奶奶掰塊樹皮遞給他，我爸皺著眉嚼，說 “有點澀”，祖孫倆笑得前仰后合。

我八歲那年村來了個游的道士。

見我奶奶蹲墻根啃菜梆子，當就愣了，的羅盤轉得跟抽風似的。

“這位…… 施主，” 道士聲音都了，“貧道您這面相，像是凡間之啊。”

我爸剛從地回來，扛著鋤頭路過，聞言斜眼他：“咋地？

我娘還能是的？”

“倒是的，” 道士咽了唾沫，眼首勾勾盯著奶奶，“著像是…… 庭貶來的，身帶著點仙氣，還有點……” 他沒敢說去。

我父親 “噗” 地笑了：“你這道有點意思，還能出這個？”

那，父親把道士和奶奶拉進屋，關門聊了。

我扒著門縫聽。

只聽見奶奶氣足地喊：“當年俺豬護唐僧西取經，功之后封了凈壇使者，要是喝醉了調戲了嫦娥那妮子，能被貶到這破山溝待年？”

我當嚇得差點癱地。

凈壇使者？

豬？

合著我奶奶，是豬八戒？

道士走后，我問爸：“你信奶奶是蓬元帥嗎？”

我爸正給奶奶削蘋，聞言頓了頓。

說：“她是是豬重要。

她是你奶奶，是我媽，這就夠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他鬢角的頭發染了的。

奶奶蹲旁邊，卻顯得和從前有些樣了，眼有了光，也了許多。

那晚，月亮別亮，盤似的掛。

我見奶奶坐院的槐樹，摩挲著個類似農具的家伙。

借著月光，我到了它的樣子：只見釘耙的模樣并周正，根鐵齒歪歪扭扭地焊棗木柄，邊的齒明顯打偏了，銹跡從鐵齒縫滲出來，像藏著經年累月的泥土與汗水。

爺爺打它，似乎故意沒打磨光滑的齒尖，還柄刻了圈歪歪扭扭的花紋 —— 槐樹葉紋路。

爺爺用鐵匠的巧思，將耙柄得可拆解，棗木柄截段，用榫卯扣得嚴嚴實實，鐵齒磨得比指甲蓋寬了多，邊那根故意打歪半寸，說 "這樣地才順"。

奶奶總愛把拆短截的木柄塞進布包，鐵齒裹舊布，混著紅薯干的碎屑，著就像揣了些零碎農具。

父親說有回后山的兔啃了菜苗，她蹲籬笆根，摸出零件咔咔組裝，齒耙過兩尺長，揮起來卻帶風，把兔窩刨得稀爛。

我站旁邊，見她組裝指榫卯處多轉半圈。

—— 那是爺爺意留的機關，能讓鐵齒突然彈出半寸，剛夠著兔子的后腿。

奶奶摩挲著釘耙，鐵齒的銹結了暗紅。

月光斜照進來，齒縫游移，仿佛奶奶 此的思，游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