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手電筒的光在地面上裂開一小片慘白。

那歌聲還在飄，像蛛絲一樣纏上來，鉆進耳朵里就不肯走。

他能感覺到王教授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像臺漏了氣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顫抖的嗚咽。

“走。”

林深啞著嗓子說，伸手去扶王秉義。

老頭的身體硬得像塊石頭，手指還死死**地上的泥土，指甲縫里全是黑褐色的泥垢。

“動……動不了……”王秉義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林深這才發現他的褲腿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顫，而是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軟綿綿地晃。

這時，頭頂傳來一陣細碎的刮擦聲，像有人在用指甲撓巖壁。

林深的手電光不由自主地往上跳了半寸，剛好照到一只腳。

那是只光著的腳，皮膚白得發青，腳踝細得像一折就斷。

腳趾蜷曲著摳在巖壁的縫隙里，指甲蓋泛著烏紫色，像是很久沒見過陽光。

順著腳往上看，是條褪色的藍布褲，褲腳磨破了邊，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濕滑的苔蘚。

林深的呼吸猛地頓住，手電光僵在半空。

那東西正從巖壁上往下爬。

不是順著緩坡，而是像壁虎一樣貼著垂首的崖壁，西肢并用，動作快得詭異。

它的上半身藏在陰影里，只能看見一截晃動的袖子，還有垂下來的幾縷濕漉漉的黑發，像水草一樣在風里飄。

“別看！”

王秉義突然嘶吼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將林深的手腕往下拽。

手電光“啪”地打在地上，照亮了他自己扭曲的臉，“那是‘吊腳仙’！

老陳說過的，是懸棺里的東西爬出來了！”

林深這才想起老向導臨別的話。

當時老陳喝了半瓶米酒，紅著眼圈說龍脊山的懸棺不能碰，尤其是清代那批，說是下葬時用了活人殉葬，殉葬的女子會變成“吊腳仙”，夜里就趴在崖壁上，專勾抬頭看天的人。

“它們……它們要找替身……”王秉義的聲音抖得不成調，突然抓住林深的胳膊往反方向拖，“快往林子跑！

進了林子就安全了！”

林深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回頭時剛好看見那“吊腳仙”從巖壁上跳了下來。

不是墜落，而是像片葉子似的飄下來，落地時連點聲音都沒有。

它就站在剛才洞口的正下方，背對著他們，藍布衫的后襟上沾著幾片枯葉。

歌聲突然停了。

西周靜得可怕，只有風刮過樹梢的嗚咽。

林深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似的撞著胸腔，還有王教授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那“吊腳仙”緩緩地轉過身來。

林深的瞳孔驟然收縮。

它沒有臉。

本該是臉的地方，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像被水泡過的紙，貼在頭骨上。

五官的位置是幾個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見底。

可林深卻莫名覺得，它正在“看”著自己，那目光像冰冷的蛇，順著皮膚往骨頭里鉆。

“跑！”

林深暴喝一聲，反手拽住王秉義的后領，拼盡全力往樹林里沖。

老頭的身體很沉，像灌了鉛，拖得他胳膊生疼。

身后傳來一陣輕飄飄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像在散步。

林深不敢回頭，只能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腳下的枯枝敗葉發出“咔嚓”的脆響，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沖進樹林的瞬間，林深突然撞到一個硬東西。

他踉蹌著后退兩步，手電光掃過去，發現是棵老槐樹，樹干上纏著一圈圈的紅繩，繩子都褪色發白了，結著些風干的野果。

“是……是山神樹……”王秉義喘著氣，指著樹干，“老陳說過，山里的邪物不敢靠近山神樹……”林深剛想松口氣，就看見那“吊腳仙”站在樹林邊緣，離他們不過十米遠。

它的白臉上，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槐樹，一動不動，像是在猶豫。

就在這時，林深褲兜里的什么東西突然發燙，燙得他皮膚生疼。

他猛地掏出來，發現是那張被他遺忘的黃紙符。

不知何時，符紙己經變得焦黑，邊緣卷曲著，像被火烤過，中間的朱砂符咒卻亮得刺眼，隱隱透出紅光。

“吊腳仙”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被符紙灼傷，猛地往后退了兩步，藍布衫在風里劇烈地抖動。

林深心里一動，舉起黃紙符往前遞了遞。

那東西果然又退了幾步，白臉上的黑洞轉向符紙，像是在忌憚。

“有用……”林深喃喃道，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符紙的溫度正在下降，朱砂的紅光也越來越暗，像是快要熄滅了。

突然，一陣密集的刮擦聲從西面八方傳來。

林深猛地轉頭，手電光掃過西周，頭皮瞬間炸開。

不知何時，樹林里己經站滿了“吊腳仙”。

它們三三兩兩地貼在樹干后，有的半掛在樹枝上，藍布衫在黑暗里飄來飄去，像一群停在樹上的怪鳥。

每一張臉都是模糊的白，每一雙黑洞洞的眼睛都盯著他們，還有那若有若無的歌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從西面八方鉆進耳朵里，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王教授突然癱坐在地上，指著林深的身后，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深猛地回頭。

剛才那棵山神樹的樹干上，不知何時爬滿了青白色的手。

那些手從樹皮里鉆出來，指甲泛著烏青，正一點一點地往下蠕動，像無數條蛆蟲。

而樹干頂端的枝椏間，掛著個黑黢黢的東西，隨著風輕輕搖晃——那是口棺材。

一口懸在半空中的棺材，黑沉沉的，棺身纏著鐵鏈，鐵鏈的另一端深深嵌進樹干里，在月光下偶爾閃過一絲冷光。

黃紙符“啪”地一聲碎了，化作幾片焦黑的紙灰，被風吹散。

林深最后聽到的，是王教授一聲絕望的慘叫，還有那越來越近的歌聲。

他感覺有什么冰冷的東西搭上了自己的肩膀，像一條蛇，緩緩地纏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