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歷二年的汴河初雪，比往年來得早了半旬。

沈硯之裹緊了身洗得發的青布棉袍，站虹橋橋頭呵了氣。

橋底泊著七八艘漕船，船夫們正扛著糧袋往岸卸，麻袋撞青石板的悶響混著船工號子，雪粒子散得慢悠悠的。

他懷揣著封磨得邊角發的薦書，是個月前應府書院，教《春秋》的周先生親筆寫的——“沈生硯之，經史，善算術，可試吏”。

可吏哪是那么試的。

他來汴京己過半月，先去吏部了薦書，吏著眼說“書院薦書當得官身，且等春闈吧”；又去幾家商號問賬房缺缺，掌柜的捏著他的字了半晌，嘆氣“字是字，可賬冊要的是算盤打得噼啪響，你這‘瘦’填賬本，倒像是給財爺寫祭文”。

雪越越密，落睫發疼。

沈硯之縮了縮脖子，正想找個茶棚避雪，忽聽見橋那頭來陣吵嚷。

“！

我個兒能走！”

是個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倔的沙啞。

他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兩個穿皂衣的公正架著個穿絳襦裙的姑娘往橋邊的官船拖。

那姑娘約莫七歲，發髻簪著支素梅花簪，雪落她鬢角，竟襯得那張凍得發紅的臉有幾艷。

她攥著個竹籃，籃子漏出半枝得正盛的紅梅，花瓣還沾著雪。

“娘子別犟了，”左邊的公咧著嘴笑，“王相公府缺個侍墨的，瞧你這模樣，去了是氣。”

“誰要去那狐貍府！”

姑娘掙了掙，竹籃“哐當”掉地，紅梅摔出來，雪地滾了滾，沾了泥。

她眼圈紅，卻沒哭，反而梗著脖子瞪那公，“我爹是翰林圖畫院的梅畫師，你們敢動我，我去封府告你們！”

“梅畫師？”

右邊的公嗤笑聲，“早聽說梅畫師月染了風寒去了，然哪輪得到咱們來請你？

乖乖跟走，得苦頭。”

沈硯之的“咯噔”。

翰林圖畫院的梅畫師，他倒是聽過——去年應府，周先生帶他們幅《寒梅圖》，說畫這畫的梅遠，筆底梅花能“見雪更艷，遇風折”，可惜太耿首，宮得罪了，才貶去圖畫院了畫師。

他攥了攥懷的薦書，指節發。

按說他個窮書生，犯著管這閑事。

可著那姑娘蹲去撿紅梅，指尖凍得發紫還翼翼拂去花瓣的泥，知怎么就想起了去年冬，周先生把己那件舊棉袍塞給他說的話：“讀書是為了鉆營，是為了見著公，能站首了說句話。”

“二位官差且慢。”

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風雪有點，卻沒打退堂鼓。

兩個公回頭他，見是個穿得寒酸的書生，耐煩地皺眉：“哪來的窮酸，也敢管子的事？”

沈硯之定了定，盡量讓己的語氣穩些：“方才聽聞二位要帶梅姑娘去王相公府？”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聲音，“可是參知政事王相公？”

那兩個公臉的橫僵了僵。

王相公王曾是當朝參知政事，為還算正派，他們過是受了王府個管事的托，想把這據說畫得梅花的姑娘弄回去給太太解悶，哪敢扯出王曾的名頭。

“你……你管是誰家！”

左邊的公厲荏地吼了句。

沈硯之有了底，又往前了半步，壓低聲音：“我前吏部衙門，恰聽李主事說，王相公近正查府仗勢欺的事，還說要報給封府尹。

二位這光化之帶民，若是被李主事知道了……”他沒說完，卻見兩個公臉明顯變了。

吏部主事雖算官，可管著官員考核，要被捅到王曾跟前，他們這點差事怕是保住。

“算……算我們多事！”

右邊的公啐了唾沫，拉著同伴就走，走了兩步還回頭瞪了沈硯之眼，“你子等著！”

雪還，橋頭霎安靜了。

沈硯之松了氣，才發后背的棉袍都被汗浸濕了，風吹涼颼颼的。

“多謝公子。”

那姑娘站起身，把紅梅重新拾進竹籃，對著他了身。

她抬起頭，沈硯之才清她的眼睛——瞳仁是深的，像浸水的墨，方才瞪公帶著刺，此刻卻軟乎乎的，像落了雪的梅花。

“舉之勞。”

沈硯之忙側身避禮，有點地撓了撓頭，“姑娘多禮。”

“我梅素。”

姑娘輕聲說，又指了指竹籃的紅梅，“這是方才城郊梅林摘的，想拿去市幾個……家父去后，家只剩我和祖母，祖母這幾咳得厲害，得抓藥。”

沈硯之著她凍得發紅的指尖，想起己懷那點可憐的盤纏，猶豫了，還是把袋掏了出來。

面只有枚銅和塊碎子，是他省了半個月的糧。

“這點你先拿著。”

他把碎子遞過去，“先給夫抓藥要緊。”

梅素愣了愣，連忙擺：“行行，公子己經幫了我，怎能再要公子的？”

“拿著吧。”

沈硯之把子塞到她，指尖碰著她的，冰得像塊。

他趕緊收回，往后退了半步，“我沈硯之，汴京……暫還沒找到事，過等春考了春闈就了。

你要是……要是以后有難處，若嫌棄，可去城南的‘悅來客棧’找我，我暫住那兒。”

說完他怕她再推辭，轉身就往橋另頭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見梅素還站雪地，捏著那塊碎子，竹籃的紅梅雪光紅得透亮。

她見他回頭，忽然彎起嘴角笑了笑，像風雪忽然了朵暖融融的花。

“沈公子，”她對著他的背喊，聲音被風吹得輕輕的，“這梅花你枝吧，沾了雪的梅，能扛凍。”

沈硯之沒回頭，卻輕輕應了聲。

汴河的雪還，可他覺得，像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