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間煙火的舊光傍晚的風裹著麥秸稈的焦，從敞的木窗溜進廚房，我正踮著腳夠灶臺方掛著的陶米罐。

罐積著層薄薄的米糠，指碰就簌簌往掉，落洗得發的粗布圍裙，像撒了把碎雪。

灶臺是泥糊的，邊緣被常年的柴火熏得發，間的火塘，去年冬曬干的米芯正燒得噼啪響，橙紅的火苗舔著鐵鍋底，把我的臉烘得發燙。

那候家的鐘總走得比別家慢些，掛堂屋的擺鐘每要慢幾鐘，可我從用鐘——只要院門那棵槐樹的子斜斜地蓋過塊青石板，就該淘米飯了。

書包往門檻，帶子都來及解，先舀瓢米倒進粗瓷盆。

米是新收的早稻，顆粒卻飽滿，清水輕輕攪動，浮起層細細的米漿，水面還飄著幾粒去年的稻殼。

我蹲井邊，勺勺往盆舀井水，井水剛打來帶著股涼意，濺腕，能驅散半頭曬出來的燥熱。

淘遍，水面要清得能見盆底的細紋，母親說這樣煮出來的飯才，夾生。

把米倒進鐵鍋，要順著鍋沿慢慢倒，得米粒濺出來落火塘，燒得只剩點灰。

加水是關鍵的步驟，母親教過我，用食指豎首伸進鍋，水面沒過個指節就正。

我總是把袖子挽得的，胳膊肘抵著鍋沿，眼睛得很近，生怕多了水把飯煮粥，也怕水了煮出夾生飯。

蓋木鍋蓋，要把邊緣的布條捋順，那布條是用姐姐穿舊的花襯衫改的，了水就變得沉甸甸，能把熱氣牢牢鎖鍋。

完飯要燒菜，菜窖的土豆和蘿卜是常客。

土豆要選表皮光滑的，沒有芽眼的，然著發苦。

我坐板凳，用母親磨得發亮的鐵皮刮子削土豆皮，刮子很鋒，就刮到指甲蓋，所以總是格，削來的土豆皮要堆邊，等兒可以喂給圈的母豬。

蘿卜要切細絲，刀是父親用了幾年的菜刀，刀刃有些鈍了，切起來要費些力氣，切到后幾根，腕酸得發顫，只能停來甩甩胳膊再繼續。

菜籽油是前幾剛榨的，裝粗陶壇子，打壇蓋就能聞到股醇厚的氣。

往鍋倒油，要倒得些，母親總說油貴，要省著用。

油熱了冒起細細的青煙，這把土豆塊倒進去，“滋啦”聲，油星子濺起來，我得趕緊往后退半步，等鍋的聲響些了，再用鍋鏟慢慢炒。

土豆要炒到皮發焦，再撒半勺鹽，鹽是用粗鹽粒磨碎的，裝紙包，每次撒的候都要著控量，生怕多了。

蘿卜絲炒的候要加些水，然容易糊鍋，炒軟了以后，淋點家釀的米醋，酸的味道子就飄滿了廚房。

鍋的飯，有霧從鍋蓋的縫隙鉆出來，帶著淡淡的米。

我每隔兒就要掀鍋蓋，用筷子戳飯粒，要是能輕松戳到底，就說明了。

這候要把火塘的柴火撥得些，讓飯鍋再燜兒，母親說這樣飯底結層的鍋巴，愛。

灶臺的搪瓷碗早就擺了，西個碗，西筷子，擺得整整齊齊，碗沿還留著些沒洗干凈的瓷痕，那是去年搬家磕的。

院門來悉的腳步聲，我正把后盤炒蘿卜絲端到堂屋的方桌。

腳步聲很沉，還夾雜著鐮刀碰撞的聲響，是父親和回來了。

我跑到門，見父親肩扛著半捆麥子，汗水把他的粗布褂子浸透了，貼背，像塊深的地圖。

跟后面，著個竹籃，面裝著些剛摘的豆角，褲腿沾著泥點，褲腳還卷著，露出曬得黝的腳踝。

“飯了？”

父親麥子，聲音有些沙啞，伸摸了摸我的頭，他的掌是繭，蹭得我額頭有些癢。

我點點頭，轉身去廚房端飯，剛走到門，就見母親和姐姐從另條路過來。

母親挎著個竹筐，面裝著滿滿的紅薯葉，姐姐跟她身邊，拿著個鋤頭，臉沾著些泥土，見我就笑著揮：“妹，今飯？”

西個圍著方桌坐，父親拿起筷子先夾了塊土豆，嚼了嚼，點點頭說：“嗯，今土豆炒得正，生糊。”

母親給我夾了筷子蘿卜絲，輕聲說：“慢點，別燙著。”

只顧著扒飯，還用筷子挑著碗底的鍋巴，得滿嘴都是。

姐姐邊邊跟我說學校的事，說今先生教了新的課文，等完飯要教我認新字。

暮漸漸濃了，堂屋點起了煤油燈，昏的燈光把西個的子拉得長長的，土墻。

鍋的飯還冒著熱氣，菜盤子的菜慢慢減，筷子碰撞碗沿的聲響，夾雜著父親偶爾的咳嗽聲，姐姐的說話聲，還有飯的呼嚕聲，的堂屋回蕩。

我坐板凳，著眼前的家，著他們因為飯而舒展的眉頭，突然覺得，踮腳夠米罐的酸痛，切蘿卜的酸，還有被油星子燙到的刺痛，都變得點也重要了。

后來家的子漸漸了起來，蓋了新的磚瓦房，了煤氣灶，再也用燒柴火飯了。

可我總還想起候的那個廚房，想起泥灶臺，想起那鐵鍋，想起傍晚，我站灶臺前，等著家從地回來，等著那聲“飯了”的光。

那些藏灶間煙火的子，像粒飽滿的米，記憶煮著，越熬越，越品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