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凌云被凍醒了。

不是那種透骨的寒，是草堆里的熱氣被檐角漏下的雪水浸得發潮，貼著后背像敷了塊冰。

他睜開眼，看見神像肩頭掛著串水珠，每顆都裹著晨光，像串碎銀子在晃。

破廟的房梁早被蟲蛀空了大半，露出的椽子上凝結著層白霜，霜花融化成的水珠順著木紋往下爬，爬到檐角時頓了頓，“咚” 地砸在積著薄雪的門檻上。

他數到第三十七滴時，狼群的嗥叫徹底歇了。

凌云扒開蘆花坐起來，草屑粘在滿是凍瘡的耳朵上，*得鉆心。

油布下的青石板被體溫焐得溫熱，他摸起來揣進懷里，貼著肚臍的位置 —— 那里有塊去年凍出來的疤，像片蜷縮的楓葉，此刻正被石板熨得發暖。

神龕后的墻縫里，藍布冊子的邊角露在外面，被露水浸得發皺，像只蜷著的蝶。

“該去書鋪了。”

他對著神像嘟囔。

草堆里的麥餅還剩小半塊，硬得能硌掉牙。

凌云掰了點塞進嘴里，慢慢嚼著，眼睛卻瞟著廟門 —— 昨晚那三個劍客踩出的腳印被新雪蓋了大半，只留下幾個模糊的深坑，像張被揉皺的紙。

他突然想起灰衣人腰間的劍穗，三顆銅鈴在月光下晃出的冷光，倒和檐角滴落的露水有些像。

穿衣服時，凌云發現褂子的袖口凍在了草堆上。

他費了半天勁才扯下來，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空廟里格外響，驚得梁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粗布褂子上的補丁是用不同顏色的碎布拼的，有塊靛藍色的，是去年從華山派洗衣房撿來的道袍邊角，上面還繡著半朵殘缺的云紋。

凌云摸著那云紋，突然想起清虛道長的道袍，月白色的料子上，云紋是用銀線繡的，在太陽底下能晃花眼。

廟門外的雪凍成了冰殼，踩上去咯吱響。

凌云往手上呵了口白氣，把青石板換了個手。

他的左手比右手小些，指關節處有道月牙形的疤 —— 那是十二歲那年殺狼時被啃的，當時血流得止不住，他就往傷口上撒了把灶灰，居然也長好了。

此刻那疤被凍得通紅，像條要咬人的小蛇。

山路被雪蓋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凌云卻閉著眼都能摸到路。

哪里有塊能絆倒人的石頭，哪里有截橫在路中間的樹樁，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去年秋天，他在這段路上來回跑了五十趟，就為了幫山下的藥鋪送幾捆艾草，換了三個銅板，買了塊紅糖，含了整整三天才舍得吃完。

“嗒。”

一滴露水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凌云抬頭，看見頭頂的松樹梢掛著串冰棱，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的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突然想起藍布冊子上的圖，那個 “野馬分鬃” 的姿勢，好像和這松樹被風吹彎的樣子有點像。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傳來了狗叫。

凌云往路邊的灌木叢里縮了縮。

他認得那狗，是王記書鋪的老黃，去年咬過他的褲腿，留下兩個帶牙印的洞。

他等了會兒，看見個穿棉襖的漢子牽著老黃走過，才敢鉆出來，順著墻根往書鋪挪。

書鋪的門板還關著大半。

凌云蹲在對面的石階上，數著門板上的裂紋。

王掌柜總愛說，這門板是前朝的物件，上面的木紋里藏著字。

去年冬天，他幫王掌柜掃雪，掃到門板根時，真在裂縫里找到個銅制的小玩意兒，像只蜷著的貓，王掌柜見了，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吱呀 ——”門板被推開道縫，王掌柜的腦袋探了出來。

他戴著頂瓜皮帽，帽檐上還沾著雪，看見凌云時愣了愣，隨即往門里喊：“老婆子，把昨天剩的粥熱一碗。”

凌云的臉騰地紅了。

他趕緊從懷里掏出青石板，往王掌柜面前遞：“王掌柜，我不討粥，想讓您看看這個。”

石板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在雪地里冒著涼氣。

王掌柜接過石板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眉頭皺成個疙瘩：“這是…… 山洪沖下來的那塊？

你磨它干啥？”

“不是看石板。”

凌云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有個東西，想讓您念念上面的字。”

王掌柜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放下石板，往書鋪里喊：“老黃，看好門。”

然后拽著凌云的胳膊往巷子里走，“說吧，又撿著啥寶貝了？

上次那只銅貓，可是個值錢的物件。”

巷子里堆著些過冬的柴火，王掌柜往上面墊了塊麻袋，示意凌云坐下。

凌云解開系在腰間的麻繩，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解開，藍布冊子露出來時，王掌柜的倒吸了口涼氣。

“這是……” 王掌柜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著，突然抬頭看凌云，“你從哪兒弄來的？”

“在亂石灘撿的。”

凌云的心跳得像打鼓，“上面的字，您認識嗎？”

王掌柜沒說話，捧著冊子往亮處挪了挪。

陽光從巷口斜**來，照在他花白的胡子上，亮晶晶的。

他指著第一頁的小人，又指著旁邊的字，嘴唇動了半天，才吐出幾個字：“這是…… 太極十三勢？”

凌云的耳朵 “嗡” 地響了。

他想起昨晚灰衣人的話，想起那些劍客腰間的鐵劍，突然覺得手里的冊子燙得像塊烙鐵。

王掌柜還在喃喃自語，說什么 “武當”、“張三豐”、“失傳”，可他一句也聽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清虛道長彈裂石板的手指，和冊子上那個 “野馬分鬃” 的小人。

“小子，這東西你得藏好。”

王掌柜突然抓住他的手，他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卻比青石板還涼，“要是被華山派的人看見，你小命不保。”

凌云點點頭，把冊子往油布里裹。

他突然想起什么，指著 “氣沉丹田” 那行字：“王掌柜，‘丹田’是啥？”

王掌柜往他肚臍下面指了指：“就是這兒。

練武功的人，說這里能藏氣。”

他說著，突然往凌云肚子上拍了一下，“你這肚子，除了麥餅啥也藏不住。”

凌云被拍得咧了咧嘴，卻笑了。

他把冊子塞進懷里，緊貼著肚臍的位置，那里好像真有點發熱，像揣了個小太陽。

王掌柜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塞給他：“剛出爐的饅頭，拿著。”

他沒敢接，轉身就往巷外跑。

跑到巷口時，聽見王掌柜在后面喊：“那冊子上的字，別亂念！”

凌云回頭，看見王掌柜正往書鋪走，背影在雪地里縮成個小點兒，像塊被凍硬的饅頭。

回破廟的路好像短了些。

凌云摸著懷里的饅頭，又摸了摸藍布冊子，腳步輕快得像踩著云。

檐角的露水還在滴，只是這一次，他覺得那聲音不像狼嗥，也不像笛聲，倒像是誰在遠處敲著鼓，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快到破廟時，他看見神龕頂上落著只麻雀，正歪著頭看他。

凌云突然想起藍布冊子上的最后一頁，那個小人單腿獨立，像極了這只麻雀。

他笑了笑，從懷里掏出饅頭，掰了點撒在地上，然后轉身往草堆里鉆 —— 他得趕緊把冊子藏好，再練練那個 “野馬分鬃”。

草堆里的蘆花還帶著他的體溫。

凌云把冊子塞進墻縫最深處，用塊石頭堵住，然后站起來，學著小人的樣子抬起腿。

寒風灌進他的褲腿，凍得他首哆嗦，可他卻笑得像個傻子 —— 原來 “丹田” 真的會發熱，就在肚臍下面，像揣了個小太陽。

檐角的露水還在滴，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積著薄雪的門檻上，濺起的小水花，像極了他心里開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