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愛纏纏綿綿，把整座蘇城泡得發潮。

雨絲是盛夏那種傾盆的暴烈，也是深秋那種冷冽的疏落，是帶著江南有的軟，像揉碎的棉絮，輕飄飄地落來，落青石板，沒聲響，卻能慢慢洇透石縫的青苔，讓整座城都裹著層淡淡的潮氣。

市物館城區的巷尾，藏片墻黛瓦，后側的修復區是棟民期的二層樓，墻皮有些斑駁，露出面淺灰的磚，磚縫嵌著經年累月的灰塵，卻被常青藤遮去了半。

那些常青藤的藤蔓從樓的窗沿爬去，繞著二樓的欄桿纏了兩圈，葉片被雨水打濕后，綠得發亮，沉甸甸地垂著，偶爾有水滴順著葉尖墜落，是 “啪” 的聲，是輕的 “嗒”，砸地面的青石板，濺起比針尖還的水花，聲音細碎得像春蠶啃食桑葉，若仔細聽，根本察覺到。

昭月就是這樣的雨聲，推了修復區的木門。

門軸有些舊了，推發出 “吱呀” 聲，帶著木頭受潮后的厚重感。

她抬捋了捋額前的碎發，發梢沾了點雨霧，涼絲絲的。

身穿的是物館統的米工裝，袖挽到臂，露出腕細細的鏈 —— 那是她八歲生，師傅的修坯刀吊墜，鏈身磨得發亮，吊墜還留著她次用刀蹭出的劃痕。

“昭月來啦？”

樓資料室的李姐探出頭，拿著本泛的考古筆記，“張叔剛才還念叨你呢，說那枚‘星紋佩’今得加緊，周展的展簽都印了。”

昭月點點頭，笑著應了聲：“知道啦李姐，我這就去。”

她踩著木質樓梯往走，樓梯板發出 “咚咚” 的輕響，每步都帶著房子有的振。

二樓的修復區比樓暖和些，恒溫恒濕系統嗡嗡地轉著，出風飄出淡淡的消毒水味，卻被陳年木料的醇厚氣蓋過了 —— 那是工作臺、工具柜、還有架子堆疊的古籍散發出的味道，混著松節油的清苦、軟麂皮的絨感，還有古有的土腥氣，構了昭月悉的味道。

從她二歲來館實習，到如今二歲為年輕的古修復師，這味道陪著她走過了年，比己出租屋的味道還要親切。

修復區很靜，只有個工作臺，靠窗的兩個空著，間那個是昭月的。

她走過去，把帆布包工具柜，拉抽屜 —— 面整齊地擺著幾把竹鑷，按粗細，細的那把只有針尖；還有麂皮布、脫脂棉、同濃度的酒瓶，標簽都寫著使用期；面著個盒子，面是她的 “寶貝”—— 幾枚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銅刀，刀刃磨得鋒，用來剔除古縫隙的頑固垢。

她戴細框眼鏡，鏡片擦得透亮，彎腰坐工作臺前。

臺面鋪著米的軟絨，絨面細膩，能護住古被磕碰。

軟絨央，著那枚讓她懸了半個月的羊脂佩 ——“星紋佩”，周剛從考古隊接過，周就要作為 “盛唐星象與信仰” 展的鎮展文物展出。

佩，只有掌，形狀是規則的圓形，邊緣帶著然的弧度，像是從整塊羊脂切來的部。

正面刻著七星紋，七顆星用細如發絲的刻連接，星點處還嵌著細的箔，雖然部箔己經氧化脫落，但燈光，還是能到星星點點的光澤。

背面更簡，只刻了個 “星” 字，篆書，筆畫流暢，卻 “星” 字的豎鉤處，有道深的焦痕，像是被火烤過，又像是被什么西灼燒過，邊緣模糊，透著股說出的詭異。

昭月伸出指，輕輕碰了碰佩的邊緣。

羊脂的觸感涼，像剛從井撈出來的水，卻又帶著絲淡的暖意，順著指尖往爬 —— 這是她次遇到這樣的古。

之前修復過的漢和田、宋翡翠，摸起來都是冰涼的，只有這枚唐佩，總像揣著顆，哪怕恒溫恒濕的展柜，再拿出來，還是帶著溫度。

“又跟它‘對話’呢？”

身后來張叔的聲音，他端著杯熱茶，杯冒著氣，“這佩邪，你跟它靠太近。”

昭月回頭，接過熱茶，杯壁的溫度暖了。

張叔張延齡，是物館的館長，也是她的師傅，考古系出身，研究古西多年，還留著當年工地挖文物被石頭砸傷的疤痕。

“師傅，它今又樣了。”

她指著佩背面的 “星” 字槽，“您這焦痕，周我初檢的候，還是的，像團燒糊的紙，今早來，居然慢慢凝出形狀了 —— 您仔細，是是像個？”

張叔過來，推了推眼鏡，從袋掏出個鏡，對著焦痕仔細。

他的指有些，是因為，是因為興奮 —— 干了輩子考古，遇到能 “變” 的文物，還是頭次。

“像！

太像了！”

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你這輪廓，有頭有身子，還盤膝坐著，腰間這凸起，是是個佩？

昭月，你再，有沒有其他變化？”

昭月拿起鏡，近佩。

焦痕的青芒比昨更亮了些，是很刺眼，是淡淡的、像星光樣的藍綠，順著焦痕的縫隙游走，把形勾勒得更清晰了。

她忽然注意到，那形腰間的佩凸起，有細的紋路 —— 是雜的，是紋，和她左耳戴的鈴耳墜的紋路，模樣。

她意識地摸了摸左耳的耳墜。

那耳墜是她出生就有的，奶奶說，她出生那，院子的槐樹落了顆流星，亮得像，二早，奶奶就槐樹根撿到了這枚耳墜，只有只，質的，面刻著的紋，搖起來沒有聲音，卻總她遇到危險變得溫熱。

候她河邊玩，腳滑掉去，耳墜突然發燙，她才意識地抓住旁邊的蘆葦；考那發燒，耳墜首暖著她的耳垂，居然撐到了考試結束。

奶奶臨終前，拉著她的說：“昭月，這耳墜是星星你的，以后要是遇到戴樣佩的，定要跟緊他，別弄丟了。”

那候她只當是的戲言，首到遇到這枚佩。

“師傅，您還記得周嗎？”

昭月突然想起周的事，“就是跟著考古隊去取星象石拓片的實習生。”

“記得啊，那子，回來就發燒，還家歇著呢。”

張叔鏡，喝了熱茶，“怎么了？

他跟這佩有關？”

“周他來給我拓片，說盯著佩了兒，就覺得有抓他的，還聽見有耳邊說話。”

昭月的指尖又碰到了佩，這次的暖意更明顯了，像有顆臟佩跳，“當我還罵他年輕想象力，來，他說的是的。”

張叔的臉沉了來，他走到窗邊，著面的雨。

“考古隊發這佩的候，就對勁。”

他慢慢說，“那星象石主墓耳室的正央，嵌地，石頭刻滿了古篆，沒認識。

佩就嵌星象石的正間，周圍沒有何痕跡，像為進去的，倒像從石頭長出來的。

運輸的候，到半路，GPS 突然失靈，儀表盤的指針轉，司機說，當突然變冷，像了空調，可空調明明是關著的。”

昭月的跟著沉了去。

她再那枚佩，掌的暖意突然變了燙意，像揣了塊剛從火撈出來的烙鐵。

她趕緊想把佩，卻發佩粘了她的指尖，甩都甩掉。

“師傅，它粘住我了！”

張叔回頭，臉變，趕緊過來想幫她把佩弄來，可指剛碰到佩，就像被到樣縮了回去：“燙！

太燙了！

昭月，你別動，我去拿冷水！”

他轉身就往樓跑，修復區只剩昭月個，還有那枚燙得越來越厲害的佩。

昭月的跳得像要沖出胸腔，她盯著佩，突然發背面的 “星” 字槽，青芒猛地亮了起來，形輪廓瞬間清晰，像活了樣，佩動了動。

緊接著，工作臺旁的子鐘突然發出 “嘀 ——” 的尖鳴，屏幕的數字始瘋狂跳動，從點零七，跳到凌晨點，又跳到公元 7 年 —— 那是盛唐先元年，唐玄宗剛即位的那年，和這枚佩的年剛對。

數字跳了幾秒，突然停住，屏幕徹底屏，指針卡點零七的位置，再也動了。

就這，屏的屏幕，緩緩浮出行字 —— 是的簡字，是和星象石樣的古篆，筆畫是血紅的，像用朱砂寫的，卻又透著股邪氣，慢慢從屏幕底部往爬，像是有什么西要從屏幕鉆出來。

昭月盯著古篆，明明沒學過，卻莫名讀懂了意思 ——“移位，噬魂將至；星歸，諸生”。

二個字，像二把冰錐，扎進她的腦子。

她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發出點聲音；想跑，腳像被釘了地，連動都難。

掌的佩突然發出光，青藍的，瞬間照亮了整個修復區。

昭月意識地閉眼睛，卻感覺到佩從她的指尖浮了起來，懸她的眼前。

她瞇著眼睛，透過指縫去，只見佩的七星紋正緩緩轉動，轉得越來越，后凝個旋渦，旋渦是片漆，像宇宙的洞，卻又透著股的力，把她的牢牢住。

旋渦是暗，是星空。

深藍的幕，邊際，綴滿了星星，是城市能到的寥寥幾顆，是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碎鉆的星空。

七星掛幕央，勺子的形狀，卻慢慢往洞墜落，每墜落顆，周圍的星星就暗，像被洞吞噬了光芒。

星空的盡頭，站著道。

那穿著寬袖的古裝，是劇的戲服，是正的盛唐服飾，衣料是深的，面繡著的星紋，隨著他的動作，星紋像活了樣，衣料閃爍。

他的頭發束著，用根的發簪固定，腰間掛著枚質的紋佩，和昭月的耳墜、佩的形佩，模樣。

他的臉清，被層淡淡的光暈遮著，只能到他的嘴唇動，像是說什么。

昭月凝去聽，終于片死寂，捕捉到了斷斷續續的聲音，像風穿過山谷，帶著回音：“找錯了…… 該是你……他醒了…… 赦…… 要來了……把佩藏…… 去星隕閣…… 找玄風……他是誰？

赦是誰？

星隕閣哪？”

昭月喊，卻發出點聲音。

那似乎聽到了她的疑問，動作頓了頓，伸出，指尖帶著和佩樣的青藍光，朝著她的方向伸過來。

就他的指尖要碰到她的眉，星空突然劇烈震動，洞伸出數條的觸，像章魚的腳，又像燒焦的藤蔓，朝著抓去。

那些觸帶著股腐臭的味道，哪怕隔著星空，昭月都能聞到。

“走！”

嘶吼聲，聲音滿是絕望，他猛地將什么西朝她扔過來，“記住！

見到戴紋佩的，定要信他！

星的命…… 從來是己的……”話音未落，觸就纏住了他的胳膊，他掙扎著，卻被越纏越緊，后整個被拖進了洞，只留縷青煙，消散星空。

而他扔過來的西，穿過旋渦，落了昭月的頸間 —— 是枚質的紋佩，和她的耳墜、的佩模樣，剛碰到她的鎖骨，就和耳墜產生了鳴，發出輕的 “嗡” 聲，像兩顆星星對話。

與此同，懸她眼前的佩突然裂，青藍的光芒瞬間吞沒了她的身。

昭月只覺得旋地轉，耳邊是尖銳的嗡鳴，像有數只蟬。

她想抓住什么，卻只摸到頸間溫熱的佩，還有掌來的劇痛 —— 佩的碎片像針樣，扎進她的皮膚，帶著滾燙的力量，把她往星空的旋渦拉。

“昭月！

昭月！”

張叔的聲音從遠處來，帶著哭腔，“你堅持住！

我來了！”

昭月想回頭，卻發己的身正變得透明，從指尖始，慢慢變青藍的光斑，像星星的碎片。

她后了眼修復區 —— 工作臺還，軟絨的工具散著，張叔拿著盆冷水，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滿是驚慌。

然后，她就被徹底卷入了旋渦。

旋渦沒有暗，只有星空。

她像宇宙漂浮，周圍是數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慢慢墜落，有的新生。

她到了很多畫面：片戰火紛飛的城池，城墻著 “宋” 字旗；座繁的長安城，朱雀街擠滿了；片漆的森林，面有發光的植物；座懸浮空的宮殿，面刻滿了星紋。

后，她的落了那座 “宋” 字城池。

城墻，個穿著鎧甲的年將軍，正持長槍，指揮士兵抵抗敵。

他的身姿挺拔，像棵楊，腰間掛著枚質的紋佩，陽光閃著光。

年將軍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突然抬頭望向空，眼帶著絲迷茫，還有絲…… 跨越空的期待。

那刻，昭月的臟像是被什么西撞了，疼，卻又很暖。

她知道，這個年，就是奶奶說的 “戴樣佩的”，是她跨越空要找的。

“我找到你的。”

她說，聲音輕得像星塵。

然后，暗徹底籠罩了她。

修復區的光漸漸褪去，子鐘恢復了正常，屏幕顯示著點零七，指針滴答滴答地走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窗的雨還，常青藤的葉片，水珠繼續墜落，砸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張叔拿著水盆，站工作臺前，臉蒼。

他剛才明明到光吞沒了昭月，可，修復區空，只有工作臺，還殘留著幾點青藍的光斑，像星星的痕跡。

“昭月？

昭月！”

他喊著，聲音空蕩的修復區回蕩，沒有回應。

他走到工作臺前，到軟絨著枚質的紋佩，還有幾點青藍的光斑，正慢慢消失。

他伸拿起佩，佩是溫熱的，像剛被戴過，面的紋燈光，閃著淡淡的光。

“這是……” 他突然想起什么，從抽屜拿出張照片 —— 那是考古隊星象石拓來的古篆，其有個字，和佩的紋，模樣。

他的始，是因為，是因為恐懼。

他知道，昭月是消失了，是被那枚佩 “帶走” 了，帶去了那個有星隕閣、有玄風、有戴紋佩的的界。

他把佩地進盒子，鎖進保險柜。

然后，他走到窗邊，著面的雨。

“昭月，你要的。”

他輕聲說，“師傅等你回來。”

雨還，江南的暮春，總是這樣纏纏綿綿。

修復區很靜，只有子鐘的滴答聲，和窗的雨聲，交織起，像首溫柔的歌，唱著個關于星辰、關于跨越空的愛的故事 ——《我的愛璨若星辰》的故事，才剛剛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