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gè)月后，上官徽攜侍女挽夢(mèng)往香山寺進(jìn)香。

香山寺依山而筑，雖不及白馬、永寧等洛陽名剎恢弘，卻獨(dú)得"幽"字真味。

上官徽拾級(jí)而上時(shí)，山霧正漫過石階。

忽有鐘聲自大雄寶殿傳來，悠悠揚(yáng)揚(yáng)，回蕩在山間，帶著一股超脫世俗的空靈。

那聲音撞進(jìn)心里，讓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山風(fēng)輕拂，帶來陣陣松柏的清香，似乎連心中的煩憂也被這清新的空氣洗滌干凈。

挽夢(mèng)輕聲提醒道：“小姐，前面便是大雄寶殿了。”

上官徽微微頷首，目光穿過裊裊升起的香煙，望向那莊嚴(yán)的佛殿。

正殿內(nèi)，三世佛金身莊嚴(yán)。

上官徽接過知客僧遞來的線香，在長明燈上點(diǎn)燃。

青煙裊裊間，她望見**低垂的眉眼，慈悲中帶著洞悉一切的淡然。

她忽然想起了兒時(shí)隨母親來此進(jìn)香的情形——那時(shí)母親還能站立，會(huì)親手教她如何持香禮拜，如今,卻......“信女上官氏，一愿父親身體康泰，兄長平安順?biāo)臁！?br>
“二愿...”她忽然頓住，原想說"婚姻順?biāo)?，卻覺得諷刺。

最終只是默默地將線香**爐中。

第三炷香將盡時(shí)，香灰突然簌簌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出幾點(diǎn)紅痕。

"小姐！

"挽夢(mèng)急忙掏出手帕。

上官徽卻搖了搖頭，任由香灰沾在肌膚上。

她想起了母親生前的話語："香灰落手，是神明聽見了祈愿。

"就在這時(shí)，殿外忽然一片嘈雜，似乎有貴客到訪。

知客僧匆匆出去相迎，佛前的**也頓時(shí)空了大半。

挽夢(mèng)低聲道："小姐，可要去看個(gè)究竟？

"上官徽搖頭，她徑自朝著殿后走去，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了一間禪房前，里面，一老僧手持菩提念珠，正在為信徒們講解《金剛經(jīng)》，上官徽輕輕走了進(jìn)去，緩緩跪坐在**墊上。

"無人相，無我相，眾生皆虛妄"，老和尚的聲音似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混著檀香，娓娓說道，“昔年天女散花，著相者自縛紅塵……”話音未落，一小沙彌忽匆匆入內(nèi)，在老僧耳邊附耳低語，上官徽看見那老和尚手中念珠微頓，隨即恍然一笑，向著跪坐的信徒們合十告罪道："老衲失禮，暫且告退。

"說罷袈裟輕揚(yáng)，踏著斑駁日影疾步而去。

禪房內(nèi)，信徒們陸續(xù)散去，不多時(shí)，外面的喧囂也漸漸平息。

秋風(fēng)穿堂而過，輕輕拂動(dòng)經(jīng)幡，發(fā)出簌簌聲響。

上官徽跪坐**之上，和尚離開時(shí)那句偈語“著相者自縛紅塵”，卻在她心頭久久回響，這紅塵俗世，果真是著相者自縛嗎？

挽夢(mèng)執(zhí)素絹立在一旁，見自家小姐黛眉輕蹙，便輕聲勸道："小姐，外頭蓮池秋色正好，可要一觀？

"恰在此時(shí)，一縷秋陽透窗而入，斜照案上翻開的經(jīng)卷，泛起粼粼金輝。

上官徽抬眸望去，但見窗外疏影橫斜，秋陽正好，"也罷，且去沾些人間秋色。

"她忽然起身，廣袖輕拂，步出禪房。

主仆二人沿著曲折的游廊，往寺后蓮池行去。

秋風(fēng)送爽，蓮池邊，幾朵遲開的荷花在秋風(fēng)中搖曳，粉白相間，清麗脫俗。

池水清澈見底，偶爾有幾尾錦鯉悠閑地游過，蕩起一圈圈漣漪。

西畔，一株千年古杏，巍然矗立，秋風(fēng)乍起時(shí)，萬千金葉簌簌，仿佛一場金色的雨，洋洋灑灑，鋪滿了青石小徑。

上官徽緩步走在落葉上，每一步都伴隨著細(xì)微的沙沙聲，與這清幽之境莫名契合。

"小姐快看！

"挽夢(mèng)忽然扯住上官徽的衣袖，抬手指向蓮池。

上官徽垂眸望去，只見一池秋水在斜陽的映照下泛起碎金般的光澤，數(shù)尾錦鯉悠然擺尾游弋。

光影交錯(cuò)之間，忽有一尾紅鯉輕盈躍出水面，銜起一片飄落的銀杏葉，旋即又悄然沉入蓮葉的深處。

"姑娘可知，這魚兒可曉得它銜的非是魚食？

"身后忽有一道聲音響起，宛若碎玉投入清泉，驟然驚破此刻的寧靜。

上官徽廣袖輕顫，驀然回首——但見蓮池西畔，古杏之下，一白衣郎君負(fù)琴而立，風(fēng)拂過時(shí)，衣袂翻卷猶如云海涌動(dòng)，三載未見，南陽名士眉目依舊。

上官徽呼吸驟亂，絹帕在掌心不自覺絞出褶皺。

她恍然大悟，原來方才正殿外的喧嚷，皆因這位令洛陽女兒擲果盈車、南陽貴女解佩相贈(zèng)的的玉山郎阮云歸而起。

他身著一襲素凈白衣，衣袂飄飄，宛若謫仙下凡。

手中古琴古樸典雅，弦上似乎還殘留著未散的余音。

陽光透過稀疏的杏葉，斑駁地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上官徽怔怔地看著他緩步走來，與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向蓮池，那枚銀杏己隨魚兒沉入深處，僅余蓮葉輕曳。

"先生何時(shí)來的洛陽？

"上官徽強(qiáng)自壓下心頭波瀾，輕聲問道。

"半月有余。

"他目光掠過她發(fā)間輕顫的白玉簪，最終落在池面未散的漣漪上，"上官姑娘還未答我。

"蓮葉輕輕搖曳，倒映出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之色："雖非魚食，終成養(yǎng)料，也算...得其所哉。

"阮云歸驟然抬眸，銀杏葉的影子在他眼中輕輕搖曳，仿佛有萬卷詩書亟待傾訴。

然而，她卻輕輕偏首避開，露出頸間一抹如瓷般的潔白，柔弱得如同雨中飄落的梨花。

"但愿如此。

"他忽然輕笑一聲，懷抱古琴走向那株蒼老的古杏。

玄漆琴匣輕啟閉合之間，泠泠七弦己然橫置于膝上。

這一次，他彈的不是《猗蘭操》，而是《廣陵散》，殺伐之音驟起，驚飛滿樹金蝶。

上官徽怔怔望著他翻飛的十指，不覺紅了眼眶。

曲終，他遞來一卷焦尾琴譜："上次許諾的下半闕，今日，終于兌現(xiàn)。

"素手相觸之際，銀杏葉悄然灑滿她的肩頭。

袖中絹帕上勾勒的墨竹，與琴譜中流淌的松濤之音，在此刻交織成一段難以言表的別離。

"謝謝。

"她緩緩接過，唇角綻放出一抹蒼白的笑容。

一陣風(fēng)拂過，銀杏葉如雨般飄落，灑滿兩人肩頭。

阮云歸轉(zhuǎn)身離去之際，一片金色葉片恰巧墜入蓮池，驚得池中錦鯉紛紛西散。

她目送他的身影轉(zhuǎn)過月華門，首至徹底消失，心中苦澀如潮水般蔓延。

原來，最深刻的領(lǐng)悟，莫過于看透那條魚終究無法留住不屬于她的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