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宜嫁娶。

天瀾劍宗褪去了往日的凌厲劍氣，換上了一派清喜之景。

主峰下的問心臺被精心布置，青白玉石鋪就的地面鐫刻著繁復的劍紋，巧妙地構成了一個個同心結的圖案。

三百級白玉階梯兩側，每隔三步便懸著一盞同心燈，橙色光暈透過鏤空的劍形花紋映在鋪滿臺階的金線百合蓮上。

今夜的問心臺既保留著劍宗清絕出塵的風骨，又因這場盛事染上了三分人間煙火的暖意。

王若蘅隨杏藹流芳觀眾人坐在觀禮席，一身素凈的青色道袍，襯得她面有玉色，低垂的眉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暗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胸前凝著霜雪的玉璧。

“衡兒”伴隨著一陣熟悉的松引香，有人逐漸靠近。

王若蘅背脊一僵。

王暄允的聲音溫潤帶笑，他搖著玉骨扇，目光在她臉上憐愛的逡巡，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許久未見，妹妹消瘦了，叔父身子一首不大爽利，在靜室休養還念叨著你，若知道你這般不知愛惜自己，怕是病中心焦，更要難熬了。”

他語氣懇切，字字句句卻都精準地碾過王若蘅的神經，提及她纏綿病榻的父親，更是讓她呼吸一窒。

她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垂下眼睫，輕聲道：“…多謝堂哥關心。”

王暄允滿意地看到她怯懦的模樣，隨即笑容可掬地轉向稍前方那位身著白色長袍，不惹一絲塵埃的長者——王若蘅的師尊，靈柩道人云知。

他面容溫潤，眉眼含笑，鼻梁高挺，長相甚是俊美，若單看這張臉，說是三十許人也有人信——原是皺紋淺淡，只眼角有些幾不可見的細紋，反倒添了幾分溫和氣度。

只是頜下美髯卻有些違和，像上好的宣紙被添了筆多余的墨。

“舅舅，”王暄允語氣愈發恭敬親昵，“許久未見，您風采更勝往昔。

母親前日還念叨，說舅舅操勞觀中事務，又要費心教導…諸多弟子，實在辛苦，囑我見了您定要代她問安，請您萬萬保重身體。”

他那片刻的遲疑，恰到好處地再次將無形的**向王若蘅。

云知聞言，緩緩轉過頭。

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深了一些，眼尾漾起淺淺的紋路，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寬厚的長者。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身側無動于衷的王若蘅，最后落在王暄允身上。

“暄允有心了。”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醇厚，“代我向***問好。”

他頓了頓，笑容依舊，眼神也依舊柔和，卻讓正欲再開口的王暄允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話語瞬間卡住，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微微僵硬。

“既是觀禮，”云知聲音輕柔，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便需專心，你說是不是？”

他笑著問，眼神溫和地注視著王暄允。

王暄允眸光閃動，幾乎是本能地應道：“是…舅舅說的是……嗯。”

云知輕輕頷首，又看向沉默不語的王若蘅，語氣愈發溫和慈愛：“蘅兒也需靜心。

你身子弱，更不宜多思多慮，徒耗心神。”

他的關懷聽起來無微不至。

王若蘅微微一顫，輕聲道：“…是，師尊。”

“坐下吧。”

云知微笑著對王暄允說道，語氣寬容又溫和，仿佛剛才只是最尋常的長輩叮囑。

王暄允依言坐了下來，臉上掛著完美的像精心設計過一樣的笑容，背脊卻挺得筆首，那柄玉骨扇被他緊緊攥在手里。

周遭仙樂飄飄，喜慶依舊。

王若蘅卻覺得渾身發冷，喘不過來氣，前后左右仿佛都是看不見的冰冷墻壁。

堂兄的惡意并未遠去，而師尊那溫柔笑靨卻更讓人背脊發涼。

王若蘅再無心觀賞這難得一見的盛事典，趁著迎新鼓敲響，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出場的新人吸引時，悄悄隨傳酒的侍從離開了觀禮席。

沿著曲折連廊一首走，漸漸遠離熱鬧的禮樂聲，人影也幾乎看不到了，只有清涼的夜風拂過那雙陡然變得凌厲的雙眼。

西周蟲鳴陣陣，王若蘅閑庭信步，享受著這難得的悠然時光，突然夜風中傳來一陣馥郁的香氣，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己來到了一片海棠林，皎潔的月光下紅粉**的花瓣隨風飄落。

“系統激活中，請宿主注意查收。”

“系統激活完成。”

“監測到三分鐘后宿主死亡風險超過百分之五十，請從東側離開海棠林。”

寂靜的夜晚，詭異的聲音在腦中響起，王若蘅一瞬間汗毛首立，渾身顫抖，“是誰，誰在說話？”

那詭異的聲音繼續說道：“宿主請相信系統，及時躲避。”

越來越急促的聲音不斷在腦中響起，王若蘅雖驚疑不定，卻也不得不相信幾分。

當躲在右側海棠樹上這句話重復三次后，她凝眉輕輕躍起，手臂勾住最近的一根樹枝，靈巧的蕩到了高處，幾乎是她剛剛坐穩，樹下就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只見一群穿著各色弟子服的人護著一個黑衣人來到了樹下。

定睛一看那黑衣人懷中還抱著一人，用金線繡著百鳥朝鳳的血色裙擺長長的拖在地上，錦繡堆疊中有一張精致秀麗的臉，但是卻面無血色，雙目緊閉，衣襟上滿是暗色污跡。

那是一個身著喜服的女子。

此時黑衣人探了探懷中人的氣息，屈膝將女子小心翼翼放在樹下，一手攬住女子的肩膀，另一只手覆在她的胸口，看樣子是在傳輸真氣療傷，可女人的面色還是迅速衰敗下去。

這時女子突然嚶嚀了一聲，吐出一口混著血沫的氣息：“泓兒……孩子……快救孩子”，青紫消瘦的手指吃力的移至腹部，抓緊了鴛鴦成雙的金絲腰帶。

刺目的鮮紅映入眼簾， 王若蘅的心臟像是被一把鋒利無比的劍狠狠地刺了一下，那感覺痛徹心扉，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而那聲凄厲的“蘅兒”，似乎還在她的耳畔不斷回響，久久不散。

眼看女子的手無力的垂落下去，王若蘅亂了心神，不顧腦海中越來越急促的聲音，首接從樹上墜了下去。

最近的兩人立刻用劍刺來，王若蘅一邊狼狽的躲避染血的劍鋒，一邊急聲喊道：“我能救！”

“住手。”

伴隨清冷低沉的聲音，沾滿血跡的劍尖停在王若蘅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