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利見劉賢貴*然長嘆,接口解釋道:“這里叫宰羊坡,是全縣最大的荒坡。
屬黎族地區,生產非常落后。
從公路兩旁往深處走上幾十公里才有人煙。
沿海一帶好一點,沒那么落后,但也不富。
主要是太干早,缺水,所以很多土地都荒著。
不過以后就好了,廣豐壩水庫估計明年可以建成放水。
到時,旭東就不缺水了。”
“哦—”劉賢貴兩眼一亮,露出異樣的神采,如獵犬嗅到了獵物,如獵人發現了目標。
的確,在這個陽光肆虐、氣候干旱的地區,水就是生命,水就是良田,因為“萬物都是水做的”①。
他興奮地望著這片荒涼冷落的平野,心中陡然涌起一個宏偉的計劃:他要在這里做出一番奇跡,改天換地,造福一方。
正說間,小車己來到五江橋。
五江又叫五分江,是旭東境內唯一一條穿境而過的河流。
這里一反前邊平川百里的氣派,地勢險峻,峭壁連綿。
一條五江橋猶如長龍巨蟒,巍然**東西。
對面橋頭劈山而開,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若在古時,只需在這里設一個關卡,布上一營兵士,任你千軍萬馬,也別想攻打得開。
不料今天果然有人真的在設卡布哨。
但見橋那邊車輛都停滯不動,一群**荷槍實彈,正在細細盤查。
劉賢貴有些詫異,“怎么回事?”
金正利也覺得奇怪,“我昨天出來時還好好的,不知今天出了什么事?”
劉賢貴說:“看看去!”
小車越過大橋,在橋頭另一邊戛然而止。
劉賢貴跨出車門,大步走到一位干警面前,問道:“你們在干啥?”
那干警瞥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你是誰?
管那么多干什么?
走你的路去!”
金正利趕緊迎上來,厲聲斥道:“你這是什么態度!
他是咱們縣新來的縣委**,今天剛剛才到。
你這個態度,不怕處分嗎?”
那干警嚇得臉色發白,趕緊“刷”的一聲兩腳并立,向劉賢貴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軍禮,連連抱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您是……行了,行了。”
劉賢貴擺手打斷了他,“快說說這是怎么回事?”
“是這樣的:我們是五江鄉***的。
今天下午有幾百個農民**朝陽鎮***,拿刀砍了***一個人。
我們接到縣***的命令,就急急趕來了,防止罪犯逃跑。”
金正利大驚失色,叫道:“什么!
*****?
為什么?”
“不知道。
誰也想不到旭東縣會發生這種事情。”
其他干警都圍了過來,也禁不住有些驚悸。
劉賢貴問:“這里離縣城有多遠?”
金正利說:“六十來公里,開車要走一個鐘頭。”
劉賢貴又問:“除了這條路,還有其他路通往別的縣嗎?”
那干警回答:“這是通往豐州市的唯一一條路。
還有另外條路,那是通往南邊縣的。
那條路現在也在盤查。”
這時,等候盤查的司機們不耐煩了,七嘴八舌地叫了起來:“你查好了沒有?
怎么那么久,我們今夜還要趕到豐州呢!”
劉賢費不再多問,轉身走向車房,心中大為不快,暗暗罵道:“出師不利!
還沒進門口就有人聚眾鬧事!
以后還不知會鬧出什么來呢!”
他當時根本就沒料到,由于這件事,使他的命運發生了何等巨大的變化。
待金正利坐上來,小車又繼續奔馳起來。
劉賢貴頭也不轉,首盯著前面公路,冷冷問道:“縣***局長是誰?”
金正利回答:“張大天。”
“弓長張嗎?”
“是。
大小的大,天空的天:張大天。”
“名字倒挺特別。
這個人怎么樣?”
“怎么說呢?
很難形容。
老**了,十幾歲就干**,到現在也有二十多年了。
函授本科畢業,古文特別好,開口歷史,閉口歷史。
工作嘛,好像還可以??”他頓了一下,謹慎地瞄了劉賢貴一眼,似乎擔心別人看出他對張大天有什么成見。
但看到劉賢貴臉色平靜,這才大著膽子接著說下去:“不過,缺點也很多。
最大的問題是驕傲,對領導不尊重。
有時縣委**交辦的事他都敢頂著不辦。
對我們這些人就更不用說了。”
劉賢貴聞言,淡淡說了一句:“對領導不尊重是組織紀律性不強的表現。”
把臉轉向窗外,不再多問。
小車繼續奔跑著。
夜幕開始降臨,**的紫霧從暮色中升起,窗外荒涼凄迷,西周一片空曠,只有那兩束車燈不停地晃動著,射向無邊無際的黑暗。
今天縣城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呢?
農民什么要*****呢?
這要回溯到劉賢貴出發前的那段時間。
上午十點鐘,鎮***所長梁厚亮和警員姜東紅正在街上巡邏。
兩人在外圍一帶草草巡看一遍后,便來到中心菜場附近。
這一帶是朝陽鎮人口最稠密、商業最發達的地段,數不清的民事**和刑事案件都常常發生在這里。
梁厚亮抖擻起精神,對小姜說:“注意點,我們到那邊看看。”
小姜點點頭,跟在他后面。
走到菜場門口,梁厚亮不由得皺起眉頭,立住腳步。
整個菜場門口和兩邊人行道上,盡是些占道擺攤的小商小販。
賣魚的,賣菜的,賣土特產的,賣飲食的,首弄得污水滿地,垃圾成堆。
菜場人口本來就小,被小販們一占,就更加狹窄了。
進去的吵吵嚷嚷,出來的罵罵咧咧。
單車、行人混亂不堪,擠成一團,硬是把一條人行道活活地給堵死。
梁厚亮越看越惱火,罵道:“縣**三令五申不準占道經營,可是你看…我今天就要管一管!”
不等小姜作聲,便幾個大步跨過去,用力撞開擁擠的人群,走到大門口,對準擺在路邊的幾個籮筐,“啪、啪、啪”就是一陣猛踢。
首把筐里的紅薯黑芋踢得滿地亂滾。
邊踢邊罵:“***!
在這里擺賣,把大門都給堵住了!”
擺賣的是幾個農村婦女,見狀不但不怕,反而齊刷刷站起來,指著梁厚亮,扯尖了嗓子罵道:“你這是什么**,這么區!
有什么話你就好好跟我們說嘛,一來就把我們的東西踢倒,是不是看我們農村人好欺負!”
“好好跟你們說!”
梁厚亮嗓門更大,“縣**發了多少次通告,你們就是不聽。
快給我滾開!
不然我就把你們抓到***去。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就是***所長。”
邊說邊抬腳對己經歪倒在一邊的籮筐再次猛踢。
那籮筐飛似地滾起來,不偏不倚,恰好撞到一位年輕一點的婦女腳上。
“哎呀!
快來看哪,***所長**啦!”
那年輕婦女突然坐在地上,喊了起來。
其余的幾位猛地擁到梁厚亮身邊,用身子緊緊壓住他的雙手,也齊聲喊了起來。
外面的小姜擠了過來,大喝一聲:“快放手!”
趨身向前,抓住其中一個身子,想把她們扯開。
不料,一位年長一點的婦女叫道:“快抓他的**!
快抓他的**!”
坐在地上的年輕婦女急忙躍起來,伸出兩手就要抓梁厚亮的**。
梁厚亮雙手被捂,急切掙扎不開,心中大急,再也顧不上別的什么,拾起右腳便向那年輕婦女腹部狠狠踢過去。
“哎呀!”
那女人尖叫一聲,雙手捂住腹部,登時就癱倒在地上。
那幾個婦女大驚失色,趕緊放了梁厚亮,撲到年輕婦女身邊,把她抬過一邊,平放在地上。
只見那女人臉色蒼白、渾身冒汗,**不停地流血,人己昏迷過去。
婦女們有的哭有的叫:“哎呀!
死啦!
流產了!
流產了!”
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有人叫道:“趕快送醫院啊!
再遲就不行啦,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梁厚亮驟然遇變,呆若木雞,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旁邊的小姜捅了他一下,提醒道:“梁所長,趕快送醫院啊!”
梁厚亮這才醒悟過來,急匆匆跑過去,抱起那女人,沖向機動車道,攔住一輛三輪摩托車,心急如焚地趕往縣醫院。
那幾個農村婦女在后面邊哭邊喊:“這是什么世道啊!
?????***所長把人家打流產了!
…?欺負我們農村人啊???這是什么世道啊??”也跟著向縣醫院趕去。
到了下午兩點鐘左右,***門前突然呼嘯著擁來一大群憤怒的人群,少說也有西五百人。
人們手里拿著鋤頭、扁擔、鐵鏟、山刀,不斷高喊“交出兇手!
交出兇手!
把梁厚亮交出來!
交出來!”
“他打了我們的姐妹,我們要砸爛他的狗頭!”
“一拳還一拳,一腳還一腳!”
梁厚亮剛從醫院趕回來,連飯都沒顧得上吃。
見到這等架勢,首嚇得六神無主,趕緊躲到二樓檔案室,讓其他干警堵住走廊,與**人群周旋。
此時,縣***會議室里,張大天正在召開股級以上干部會議。
值班室一位女警員匆匆走進來,氣急敗壞地叫道:“張局長,電話!”
張大**:“什么事這么慌張?”
**警說:“梁厚亮來電話,說有幾百人正在*****,要我們馬上派人下去!”
“什么!”
張大天和在場干警都吃了一驚。
他年輕時曾在“**”中見過一次這種事,此后二十年來,再沒出現過。
想不到今天竟又再次發生!
愣了一陣,才霍地站起來,命令道:“停止開會!
***、**隊緊急集合!
你們都跟我下去!”
趕到***,從卡車上望去,只見西周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首擁到大街中央,把一條機動車道攔腰斬斷。
鬧事人群早己把***團團圍住,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不斷有人商喊:“今天你們一定要交出**兇手!
不交,我們就砸爛你們這個***!”
“不要以為我們農村人好欺負,我們農村人是不好欺負的!”
“**梁厚亮!
**梁厚亮!”
圍在最前面的是兩個拿山刀的青年,叫得最兇。
邊叫邊舉起山刀,對著會議室窗口亂砸,把玻璃砸得西處飛濺。
幾條大漢拼命搖撼窗口上的鐵條,邊搖邊叫:“梁厚亮,快滾出來!
你躲不過今天的!”
“梁厚亮,快滾出來!”
***幾位干警死命堵住走廊人口,被一陣陣拳打腳踢,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張大天深感事態嚴重,躍下**,當機立斷,拔出**,“砰!
砰!
砰!”
對空連放三槍。
隨后扯開嗓子,拼力喝道:“讓開!
快讓開!
我們是***的。
讓開,快讓開!”
激憤的人群突然聽到背后三聲巨響,一時驚恐萬狀,尖叫著、呼喊著就讓出一條過道來。
張大天抓住這個時機,帶領幾十名干警迅速越過**人群,沖到***門前。
干警們七手八腳,將前排的幾條大漢摔到身后,救了被**的干警。
隨即沿著走廊欄桿一字擺開,舉槍大喝:“退后!
退后!”
硬是把**人群逼到兩米開外,這才放下槍來。
張大天見事態己受到控制,對身旁的副局長吳宏正吩咐道:“把好隊伍,不準一個人沖過欄桿。”
轉身入內,走上二樓。
檔案室內,梁厚亮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
見張大天走過來,急急叫道:“哎呀,張局長!
你來就好了,你來就好了!”
張大天一臉肅容,首盯著梁厚亮,“怎么回事?
你們干了什么?
老老實實給我說出來!”
梁厚亮的臉上馬上堆起委屈,“我哪里干什么?
我今天上午和小姜巡邏,看到中心菜場門口被堵,就?…就把他們趕走。
只是態度粗暴一點而己。”
他畢竟不敢首視張大天的臉,低了頭,仿佛被什么東西逼迫似的把話講完。
“胡說!”
張大天呈現出一個下層****常有的粗暴和嚴厲,“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隱瞞!
你是***所長,你依法執勤,誰敢來**你?
說!”
農民是最膽怯、最軟弱的羊群,沒有特別的原因,羊群決不會變成老虎,張大天堅信這一點。
梁厚亮久在張大天手下工作,深知張大天的脾氣,若在平時,他定會捂住不報,自己想辦法善后了結。
但事到如今,知道再捂也捂不住了,只好一五一十把上午的事和盤托出。
張大天聽罷,怒目圓睜,怒不可抑。
厲聲斥道:“態度粗暴而己?
把人都打流產了,哼!”
轉身跨出門口。
下到一樓,他躍上欄桿,大聲對人群喊道:“各位群眾,我是縣***局長張大天。
今天上午的事,我剛剛才知道。
我們有些干警作風粗暴,野蠻執勤,我們一定會嚴厲處分的。
但是,你們這樣**司法機關,聚眾鬧事,也是違法的。
要相信**,要相信**。
現在大家先回去,剩下的事由**……不行!
你們今天不把人交出來,我們就不回去!”
那兩個拿山刀的年輕人不容張大天講完,便尖聲叫了起來,身旁身后人群聽他們兩個一叫,也跟著亂嚷亂叫:“不行!
你們一定要交出兇手!”
“交出兇手!
把梁厚亮交出來!”
“一拳還一拳,一腳還一腳!”
張大天又喊:“大家聽我說,聽我說………”那兩個青年叫道:“你別說了,說個鳥啊!
你今天不交出梁厚亮,我們就放火燒了這個***!”
人群又亂吼起來,“對!
不交人就燒了它!
燒了它!”
張大天見多說無益,跨下欄桿,快步走到那兩個年輕人跟前,責問道:“你們是什么人?
哪個村的?
敢告訴我嗎?”
那兩個年輕人眼睛發紅,臉上肌肉因憤怒而抽搐,因抽搐而變得扭曲。
舉起山刀在張大天眼前晃來晃去。
邊晃邊叫:“我們是小嶺村的!
今天來的都是小嶺村的!
怎么樣?
是不是要把我們抓起來?
你們**把我姐姐打流產了,我們今天一定要抓那個兇手!”
緊隨張大天身后的***隊長吳天亮見勢頭不對,趕忙沖到張大天身旁,拔出**指著那兩個青年人,厲聲喝道:“把你們的山刀放下!
快放下!”
張大天這才知道他們是那女人的弟弟,輕輕把手一推,推開吳天亮的槍口,放緩口氣,耐心勸道:“你姐姐的事,我很過意不去。
我們的**作風太粗暴,這是我們的不對,我們一定會嚴厲處分的。
請你們要相信我,要相信**。
你們這么多人拿著山刀、鋤頭來*****,我們怎么可能把人交給你?
交給你不是要當場打死么?
不管誰違法犯罪,都必須由司法機關處理,這是法律!
所以請你們還是先回去吧,好不好?”
那兩兄弟見張大天一臉正氣,誠懇有理,不覺有些心動,放下山刀,不再叫喊。
冷不防身邊一位中年人陰森森怪笑一聲,“說得好聽!
由你們司法機關處理!
你們這些**的什么時候把我們老百姓放在眼里?
今天**的不正是你們司法機關的嗎?
叫我們怎么能相信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