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七年的梅雨，像浸了水的棉絮，黏糊糊地裹著蘇州城。

沈家繡樓的雕花木窗被雨珠打得噼啪作響，檐角銅鈴風晃出細碎的嗚咽，倒像是有躲暗處抽噎。

沈瓔跪坐繡凳，針指腹間飛，繡繃的荷葉剛染翠，葉脈還藏著半對交頸的鴛鴦——那本是要繡給生母的遺物，如今針腳停那兒，倒像被誰掐住了咽喉。

"啪！

"聲脆響驚得窗欞的雨珠都顫了顫。

沈瓔猛地抬頭，臉頰火辣辣地疼，眼前晃著只涂著丹蔻的食指，指節還帶著方才扇過來的力道。

趙氏立繡樓央，石青的緞袍被雨氣浸得發沉，八團夔龍紋昏燭光泛著冷光，領袖端的絲牡丹襕邊明明晃眼，偏生袍角濺了泥點，倒像是故意沾了這滿樓的清寒來襯她的尊貴。

"藏顧家公子的信？

"趙氏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刃，刮得耳膜生疼，"瓔兒，我當你是懂事的孩子，沒想到竟學那些輕浮丫頭，拿繡樓當風流場！

"沈瓔踉蹌著扶住繡繃，指尖觸到那半對鴛鴦的針腳，忽然想起生母臨終前攥著她的。

那瘦得只剩皮包骨，卻把枚冰涼的西按進她耳后——"瓔兒，這針是衣脈的命根子......"后面的話被咳嗽聲截斷，如今想來，那明是托付。

"母親明鑒。

"沈瓔垂眸，聲音輕得像繡穿過絹帛，"那信過是請教顧公子繡魚的針法。

顧家是織家，顧公子常來討教......""討教？

"趙氏冷笑聲，裙擺掃過門檻帶進陣雨腥氣，"顧家公子是什么？

織府的嫡孫，將來要承襲祖蔭的！

你個續弦之，配得家青眼？

"她俯身逼近，簪的珠晃得沈瓔睜眼，"我早說過，沈家的兒該安守己！

你生母當年......""母親！

"沈瓔突然了聲音，驚得窗的麻雀撲棱棱飛走。

她抬捂住耳后，那還留著生母掌的溫度，"兒從未有過非之想。

只是......"她瞥見繡繃旁那張被揉皺的信箋，墨跡被雨水暈角，隱約可見"魚尾叉"的字樣——明是繡技切磋。

趙氏卻像是抓住了把柄，尖指甲戳向信箋："還狡辯？

這信紙是顧家用慣的灑箋！

若是請教針法，為何堂堂正正到前廳？

"她突然扯過沈瓔的衣袖，露出腕間道淡紅的痕跡，"這又是什么？

莫是顧公子......""母親！

"沈瓔猛地甩她的，繡凳哐當聲倒地。

她望著窗雨幕晃動的燈籠，忽然想起路過花園，見沈玥著裙擺往梅林跑，繡鞋沾著新鮮的泥點——那片梅林，正是去前廳經之路。

趙氏見她沉默，愈發得意，轉身從袖抽出封火漆信："！

這是顧家太太今早來的！

說顧公子近只與沈家姐論繡，卻連姑娘的面都沒見過！

"火漆印燭光泛著暗紅，像滴凝固的血。

沈瓔伸去接，指尖卻觸到信封邊緣道細痕——像是被什么器劃過。

她跳，想起生母曾說衣繡法的信物都有暗記。

正要細，門突然來翠的驚呼："姑娘！

姑娘！

爺讓您即刻去祠堂！

"趙氏臉驟變，把將信塞進袖："罷了！

今先罰你足繡樓，思過！

"她轉身簪掃過繡繃，那半對鴛鴦的荷葉被勾出絲，像滴將落未落的淚。

沈瓔望著趙氏離去的背，忽然發她裙角的泥點并非來前廳——那泥發，倒像是梅林深處被雨水泡的腐葉。

她伸摸向耳后，生母留的那枚針皮發燙，像是有生命輕輕叩擊。

"姑娘......"翠紅著眼眶進來，捧著個油紙包，"廚房給您留了桂花糖粥，您別同太太置氣......"沈瓔搖搖頭，目光落窗欞。

雨知何了些，遠處來更夫的梆子聲，聲聲，像誰數著這滿樓的委屈。

她忽然想起生母臨終前的話："瓔兒，衣繡法是爭奇艷的技藝......"后面的話被雷聲淹沒，如今想來，那明是關于更的秘密。

"翠，"她忽然，"你可記得見姑娘往哪去了？

"翠愣，隨即壓低聲音："我瞧見姑娘著裙擺往梅林跑，繡鞋都濺濕了。

奇怪的是......"她眨眨眼，"梅林那邊是去前廳的路，姑娘向來講究儀容......"沈瓔的猛地緊。

梅林——前廳——那封信的破痕——趙氏裙角的泥點......種種索像散落的繡，突然被什么形的串了起來。

她摸向枕，那藏著生母留的半幅繡譜，據說藏著衣脈的秘。

若這切與顧家公子有關，與那秘的針有關......"翠，"她忽然笑了，眼角還掛著淚珠，卻比方才明亮許多，"你去打盆熱水來，我要把這鴛鴦繡完。

"翠詫異："可太太說......""就當是給我己繡的。

"沈瓔拿起針，指尖穩穩地捏住那根幾乎要斷的絲，"有些事，急得。

就像繡魚，得先打底稿，再描鱗片，后點睛。

"她望向窗漸歇的雨幕，仿佛見未來的路——或許荊棘密布，或許暗藏玄機，但只要有針，有光，總能繡出屬于己的地。

更夫的梆子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卻像是催促她啟程。

沈瓔輕輕撫過耳后的針，那溫度似乎更暖了些，像是回應她的決。

雨，終停；繡，終。

而屬于她的故事，才剛剛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