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閩省的夏日，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來。

F大附中的教學樓像一塊巨大的海綿，吸飽了暑氣與蟬鳴，高二三班的教室，正是這片悶熱海洋的中心，翻滾著少年人特有的、躁動不安的聲浪。

唯有靠窗的最后一座，是一處無聲的漩渦中心。

夜燼坐在那里，身姿如冬日覆雪的白楊，挺拔而孤首。

一本嶄新的物理課本攤在面前，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仿佛在閱讀一種旁人無法感知的紋理。

陽光穿過窗格，在他雪色的發絲上流淌，將那雙淺淡近乎銀白的瞳孔，映照得如同極地冰原上折射的微光，剔透，卻寒冷徹骨。

這異于常人的樣貌，自然引來了打量。

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是些許畏懼的目光，從教室的各個角落悄悄飄來。

但他周身那層無形的屏障，將所有的窺探都凍結在半途。

他低垂著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將所有情緒嚴密地封鎖，自成一方天地。

“夜燼！”

清亮悅耳的聲音，像一陣帶著咸濕氣息的海風，驟然吹散了縈繞在他座位周邊的沉悶。

南棲單肩挎著那個總是沾著星星點點顏料的畫板，幾步就跨到了他桌前，手指“噠噠”地敲了敲他的桌面，笑靨燦爛得晃眼。

“發什么呆呢？

走啦，開學第一天就打算在教室里生根發芽嗎？”

她扎著利落的馬尾辮，幾縷不聽話的碎發黏在光潔的額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蓬勃的生命力，與這悶熱的午后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充滿了感染力。

夜燼抬起眼睫，銀白的眸子極快地掠過她，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平靜湖面投入一顆石子，卻驚不起一絲漣漪。

但他合上書頁的動作，己然是對她話語的回應。

他收拾東西的速度總是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固有的、不容打擾的節奏。

鉛筆、橡皮、尺規，每一樣都歸于原位，一絲不茍。

南棲就抱著手臂在旁邊等，一點也不著急，目光偶爾掃過窗外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偶爾落在他那雙骨節分明、異常白皙的手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終于，他拉上書包拉鏈，站起身。

南棲立刻轉身，與他并肩走出教室，動作流暢得像是一種經年累月的習慣。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長。

南棲在他身邊，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鳥，話語如同歡快的溪流。

“新學期居然是老王當班主任，以后物理課怕是不能走神了，不過我們居然又和依夏在一個班，我們仨又可以一起啦……哦對了，我今天在畫室看到一只有著陰陽臉的流浪貓，特別酷，下次帶你去蹲它！

我打算給它畫張肖像……”夜燼始終沉默，像一座拒絕融化的雪山。

但他會微微側頭，用那雙琉璃般的眸子注視著她說話的姿態；在南棲突然指著路邊一只在圍墻上伸懶腰、胖得驚人的三花貓大呼可愛時，他會順從地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她試圖從書包里翻找零食去**，甚至在她差點撞到路燈桿時，無言地伸出手，虛虛地擋在她與金屬桿之間。

走到離校門不遠的一個僻靜巷口，南棲突然“啊”了一聲，猛地停下腳步，臉上寫滿了懊惱。

“我的速寫本！

忘在畫室了！

就是那本棕色的！”

她語速飛快，帶著點抓狂，“里面還有我新畫的線稿呢！

夜燼你就在這里等我，我跑回去拿，馬上回來！”

她根本不等夜燼回應，話音未落己經像一陣風似的轉身，朝著教學樓的方向飛奔而去，馬尾辮在身后劃出利落而充滿活力的弧線，很快消失在拐角。

夜燼下意識地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動作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

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又緩緩垂下，沉默地插回校服口袋。

他依言站在原地，靠在校門邊的灰色圍墻上，微微仰頭，看著天際線那最后一道絢爛的霞光正在被墨藍吞噬。

周遭放學的喧鬧似乎與他隔著一層玻璃，他獨自沉浸在寂靜里，側臉線條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愈發清晰和孤寂。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淌。

就在這時，旁邊那條狹窄、終年少見陽光的巷道里，傳來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響——是物體掉落的雜亂聲，夾雜著幾聲流里流氣的、充滿惡意的調笑，聽不真切具體內容，但那壓迫感卻清晰地彌漫出來。

夜燼偏過頭，視線精準地投向巷內的昏暗，銀白的瞳孔在陰影中，仿佛凝聚了城市初上的華光，驟然縮緊。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無聲地握成了拳，指節泛出用力的白色。

巷子深處，模糊的陰影糾纏，隱約可見一個瘦弱的身影被逼到墻角。

他覆雪孤山般的身軀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蓄勢待發。

周遭的空氣仿佛都隨著他繃緊的肌肉而凝滯。

然而，就在他腳步即將邁出的那個瞬間——“住手！”

一聲清冷沉穩的呵斥，如同利刃劃破凝滯的黃昏，從巷口的另一端傳來。

夜燼即將踏出的腳步，倏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