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正學次見到鳳是八七年的犁耙。

彼哀牢山的霧還沒散透，像浸了水的棉絮貼山尖，官廟前的空地已擺滿竹編農具，鋤把的竹節泛著新鮮的，甑子的縫隙還卡著去年的米糠。

鳳穿著洗得發的藍布褂子，辮梢系著根猩紅的繩，正蹲米攤前挑豌豆粉，指尖細得像山竹的枝，挑就抬眼望眼身后的深山，眼仁蒙著層霧似的慌。

陽光穿過她額前的碎發，瓷碗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她攪動的豌豆粉跳躍，像剛剝殼的豌豆粒，透著點怯生生的活氣。

梅正學捏著母親塞給他的二塊，指節硌得發，汗洇透了票——這是他攢了半年的山貨，本是來春耕的犁頭，卻見鳳那眼慌的瞬間，把攥得死緊，汗水和溫熨得那紙團像顆酸澀的子。

母親后頭戳了戳他的腰：“傻站著干啥？

家姑娘命苦，卻穩當，腳比壩子邊的水還勤。”

梅正學后來才知道，鳳的苦是尋常的苦——歲那年山洪漫過壩子，她抱著泡桐樹漂了半宿，醒來爹娘的尸就掛游的樹枝。

那他沒犁頭，托媒遞了話。

鳳家跟著刻薄的叔叔過活，聽說梅正學山有棵核桃樹，還有間窗紙透亮的土坯房，咬著唇想了半宿，點了頭。

娶親那是露，哀牢山的核桃剛泛出點蜜，梅正學用新的桑木扁擔挑著紅布裹著的嫁妝，走青石板路，腳步輕得像踩。

鳳蓋著紅蓋頭，指尖偶爾碰他的胳膊，溫溫的，像山澗剛融的泉水，只是那指尖總攥著點勁——梅正學后來才懂，那是溺水者抓著浮木的勁。

進院她掀了掀蓋頭角，見院角棵核桃樹遮蔽，突然打了個寒顫，聲音發顫：“這山，咋這么靜？

靜得像洪水退了的壩子。”

母親旁笑：“靜才養，比壩子安穩。”

她沒再說話，辮梢的紅繩卻被攥得褪了點。

子沒過夠兩個月，那些被山洪壓底的子醒了。

梅正學去地，她從敢獨留院，總跟他身后，聽見山澗水聲就臉發，攥著他的袖子說“水要來了”；山風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