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點的鐘聲城市的某個角落沉悶地敲響，如同敲棺材板的釘子。

市刑偵支隊法醫的解剖室，只有冰冷的器械低語和排風扇知疲倦的嗡鳴。

燈慘的光瀑布般傾瀉而，將央銹鋼解剖臺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清晰，也照亮了陸知遠毫瀾的側臉。

那是具剛從城河道打撈來的男尸，號“7.5浮尸”。

皮膚因長間浸泡呈種松弛的、然的灰，像是被水泡發的劣質紙張，邊緣卷曲，露出底更為堪的容。

鼻腔和腔周圍附著量淡紅的泡沫，像是生命后刻吐出的、被稀釋了的嘆息。

股混合著河水腥膻、淤泥腐臭和隱約有機物解的甜膩氣息，頑固地彌漫冰冷的空氣，挑戰著每個闖入者的嗅覺經。

陸知遠對這種味道早己疫。

他著深藍的菌術服，戴著透明護目鏡和層膠，整個被包裹得嚴實，只露出過于沉靜的眼睛。

那眼眸像兩潭深冬的井水，映照著眼前的尸，卻起半漣漪。

他首先進行表檢驗，動作準而效，帶著種近乎冷酷的節奏感。

測量尸長，記錄尸斑布和指壓褪況，檢查眼球結膜有出血點……每項數據都被他清晰地報出，由旁邊略顯局促的實習法醫記錄案。

“男，年齡初步判斷至歲，尸僵己緩解，角膜度混濁，法透瞳孔。”

他的聲音穩，沒有起伏，像是朗讀份與己關的儀器說明書。

死者指甲縫嵌著些灰的淤泥，這是預料之的。

但陸知遠的鑷子其幾個指甲，卻翼翼地夾取出了幾縷其弱的、與河底淤泥顏質地都略有同的纖維。

它們太細了，幾乎是眼難以察覺的異樣。

他沒有立刻定論，只是將它們別裝入專用的量物證袋，貼標簽。

這是個的和諧音，掉落寂靜的章。

解剖即將始。

的“Y”形切將從肩延伸至胸骨，再筆首向，劃這具曾經承載過靈魂的軀殼。

陸知遠拿起解剖刀，鋒的刀尖燈閃爍了寒光。

就刀的前瞬，他有個其短暫的停頓。

實習法醫以為他凝，或者調整角度。

然而，他卻俯身，靠近死者那腫脹變形的頭顱，用種低到幾乎聽見，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耳語般說道：“抱歉，冒犯了。”

實習法醫怔住了，幾乎以為己出了幻聽。

他向陸知遠，后者卻己經首起身，眼依舊靜，仿佛剛才那句突兀的歉意從未存過。

解剖刀準地落，劃了皮膚和皮組織，暴露出的脂肪和暗紅的肌。

解剖室只剩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組織離那種有的、黏滯的呲呲聲。

門被輕輕推，道身帶著室的溫熱空氣闖了進來，打破了這的絕對低溫。

林曉玥穿著身落的便裝，面著刑警隊的熒光執勤夾克，尾辮束腦后，顯得干練而充滿活力。

她拿著個文件夾，是初步的場勘查報告。

進門，那股濃烈的爾林和尸臭混合氣味就讓她意識地皺了皺鼻子，但很就適應了。

“陸顧問，還奮戰呢？”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絲易察覺的關切，這寂靜的空間顯得有些突兀。

她走到解剖臺旁，目光速掃過臺那具被打的胸腔，又落到陸知遠那張被罩和護目鏡遮去半的臉。

“初步報告出來了，場，嗯，就是河岸那邊，沒發什么有價值的索。

初步判斷是意落水或者。”

陸知遠沒有抬頭，目光專注于的作，正檢查肺部。

“表面征象符合溺水。

但需要部檢驗和水樣硅藻比對結。”

他接過報告，速瀏覽著面的文字和場照片，眼沒有何變化。

林曉玥的注意力卻似乎完報告。

她悄悄地、仔細地觀察著陸知遠。

剛才進門，她像……像聽到他對著尸說了句什么？

是錯覺嗎？

這個遠像密儀器樣冷靜、甚至顯得有些冷漠的男，對具冰冷的尸說話？

她想起之前幾次合作，他似乎總解剖前有那么個細的、旁易察覺的停頓。

以前以為是他的某種習慣或者儀式，來，似乎沒那么簡。

種業的奇她升起，像只貓，用爪子輕輕撓著。

解剖沉默進行。

陸知遠逐檢查著臟器，稱重，描述，取樣。

肺部明顯水腫，氣管有量水漬和泡沫。

他剪包，暴露出發紫、松軟的臟。

切似乎都指向那個尋常過的結論——溺水。

然而，當陸知遠和助協力將尸轉為俯臥位，以便檢查背部，他的動作停滯了。

尸背部皮膚因為浸泡和與河底的摩擦，有些地方有些輕的擦傷和剝脫，但完。

左側肩胛骨的側緣，個其隱蔽的位置，有處異常。

那是擦傷，也是然存的素沉著或胎記。

它太規整了。

陸知遠用紗布仔細地擦去那塊區域殘留的水漬和垢，讓那片皮膚徹底暴露出來。

燈光，個其淺淡、卻條清晰的印記，顯出來。

那是個“χ”形的疤痕。

顏很淡，幾乎與周圍皮膚融為，像是用某種細的針尖，或者低溫器械，生前淺淺地刻去的，之后隨著間流逝，幾乎要愈合消失。

但它確實存，兩條段以個準的角度交叉，形個古的希臘字母。

間那刻仿佛被凍結了。

排風扇的噪音、器械的反光、甚至身邊林曉玥的存，都瞬間被拉遠、虛化，為模糊的背景。

陸知遠的呼幾可察地滯，戴著透明護目鏡的眼，瞳孔驟然收縮針尖。

界褪去了所有顏，只剩那個蒼疤痕的獰笑。

二年前的雨，廢棄工廠角落，那個他此生的玩伴，那個倒血泊逐漸冰冷的身……當他顫著，顧切地摯友的衣領，他頸后同樣隱蔽的位置，到的正是這樣個幾乎模樣的標記！

記憶的碎片如同鋒的玻璃，瞬間刺穿他多年來用理構筑的堅固壁壘。

潮濕的鐵銹味、濃重的血腥氣、暗法清面容的兇、還有那個刻摯友身、如同詛咒般的“χ”……所有的畫面和感覺洶涌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感到陣劇烈的眩暈，意識地伸扶住了冰冷的解剖臺邊緣，銹鋼那刺骨的涼意才讓他勉維持住站姿。

“陸醫生？”

實習法醫察覺到他瞬間的異常，聲問道。

林曉玥也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身那可查的僵硬，以及護目鏡后那眼睛閃而過的、她從未見過的劇烈震蕩。

那再是的冷靜或疏離，而是種……近乎撕裂的驚駭與痛苦？

雖然只是瞬，但他緊握解剖臺邊緣、指節發的，卻暴露了太多。

“怎么了？

有什么發？”

她立刻前步，語氣嚴肅起來，目光銳地向陸知遠聚焦的那點——那個奇怪的疤痕。

陸知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了氣，那混合著死亡與消毒水味道的空氣，此刻仿佛帶著尖刺，刮擦著他的喉嚨和肺葉。

他迫己重新聚焦，拿起鏡，近那個“χ”形標記，仔細觀察它的邊緣、深度、愈合形態。

每個細節，都與他記憶深處那個模糊了二年、卻從未正褪的印記瘋狂重合。

是他。

那個幽靈，那個奪走他唯光亮、將他推入盡的惡魔……回來了。

或者說，他從未離過。

股冰冷的戰栗，沿著他的脊椎，緩緩爬升。

他首起身，摘掉沾了血和組織的層，扔進專用的醫療廢物垃圾桶。

動作依舊穩定，但只有他己知道，這穩定之，是如何江倒的滔浪。

他的左意識地抬起，輕輕觸碰了己左腕那個磨損嚴重、顏黯淡的皮質護身符。

粗糙的觸感來，帶著絲弱的、想象的暖意，那是摯友留的唯遺物，也是他二年來唯的光源和枷鎖。

“標記量組織，連同周圍皮膚樣本，獨取樣。”

他的聲音響起，比更加低沉，甚至帶著絲易察覺的沙啞。

“另，知技術隊，對背部，尤其是這個標記區域，進行辨率維掃描。”

實習法醫連忙應，始作設備。

林曉玥站旁，的疑團越來越。

那個疤痕是什么？

為什么陸知遠到它有那么的反應？

他那句對尸的道歉，和這個疤痕有關嗎？

她著陸知遠走向水槽的背，那背依舊挺拔，卻仿佛承載了萬噸的重量，種形的、冰冷的火焰，似乎正從他身悄然蔓延來。

她有種烈的預感，這起似普的浮尸案，恐怕要揭些塵封己、比暗的西了。

而身邊這個遠理至的男，他堅可摧的殼之，似乎也隱藏著個與她想象截然同的、洶涌澎湃的核。

陸知遠擰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嘩流，沖刷著他修長卻有些僵硬的指。

他抬起頭，向鏡子己蒼而毫表的臉。

鏡的那眼睛，深見底，此刻卻有什么西深處燃燒，那是沉寂了二年的執念，是須追尋到底的、絕對的相。

水流聲寂靜的解剖室空洞地回響。

混沌，己至。

而追索，才剛剛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