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信念的初裂
殘順
圣昌西年秋八月廿八，保州新兵營。
天色未明，一聲凄厲的銅哨聲便如同鐵釬，刺穿了營房里渾濁的睡意。
“起——床——！”
炸雷般的吼聲緊隨而至，伴隨著皮帶抽打在木板床沿上的“啪啪”脆響。
李耀祖幾乎是彈起來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寒氣瞬間包裹了他只穿著單薄襯衣的身體，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只見幾個黑影——他們的**，正粗暴地踢打著那些動作稍慢的新兵。
“三十息！
穿戴整齊！
門口集合！
快！”
**吼完，轉身出了營房木門，帶進一股更冷的晨風。
營房里頓時炸了鍋。
摸索衣服的窸窣聲、系錯扣子的咒罵聲、找不到綁腿的焦急呼喊響成一片。
李耀祖手指僵硬，哆哆嗦嗦地套上那身粗糙的、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土**軍裝，又將那兩條沉重的布質綁腿，按照昨天才學的、極其別扭的方式一圈圈纏上小腿。
他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強行塞進硬殼里的軟體動物，每一寸肌膚都在抗拒這身陌生的皮囊。
三十息轉瞬即過。
當他和張繼業等人連滾帶爬地沖出營房，在門口那片冰冷的夯土地面上勉強站定時，天色才剛剛透出一絲魚肚白。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呵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他們這棚（班）的**，姓王，是個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老兵，眼神冷得像營房角落里的凍土。
他背著手，在新兵們歪歪扭扭的隊列前來回踱步，皮靴踩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從今天起，你們腦袋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老子掏干凈！”
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在這里，你們只需要記住三件事：服從，服從，還是***服從！”
“你們是什么？
是兵！
是大順帝國的陸軍士兵！
不是洛京城里捧著書本念酸文的相公！”
他猛地停在隊列前，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一張張惶恐或不服氣的臉。
“在這里，你們學的第一課，就是閉上嘴，睜開眼，揣摩長官的心思，比揣摩你媳婦兒的心思還要用心！”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是枯燥到令人發指的站姿和轉法訓練。
王**的要求近乎苛刻。
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目光平視。
手指緊貼褲縫，一絲縫隙也不能有。
僅僅是站著，就耗盡了李耀祖全部的力氣。
秋日的寒風很快穿透單薄的軍衣，西肢開始麻木、僵硬。
稍有松懈，皮帶或者槍托就會毫不留情地砸在背上、腿上。
“你！
晃什么晃？
沒吃飯嗎？”
“你！
眼睛往哪兒瞟？
地上有銀子撿？”
“李耀祖！
你的手是面條嗎？
貼緊！”
汗水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正在被凍結，身體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周圍只有**的呵斥、皮靴踏地的聲音，以及身邊同伴粗重而不安的喘息。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
張繼業臉色蒼白，緊咬著嘴唇，顯然也在極力忍受。
旁邊一個來自山東、名叫趙黑塔的壯實漢子，臉上滿是不耐和隱忍。
更遠處，一個身材瘦小、名叫孫七的士兵，己經在微微發抖，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終于，熬到了早飯時間。
所謂的飯，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幾個比石頭軟不了多少的雜合面窩頭，外加一小撮黑乎乎的、齁咸的醬菜。
一群人圍著一個大木桶，幾乎是用搶的。
李耀祖拼盡全力，也只舀到了半碗幾乎全是湯水的粥，拿到了一個最小的窩頭。
他蹲在營房后的避風處，學著旁人的樣子，用力掰開堅硬的窩頭，泡進稀粥里，然后幾乎是囫圇著吞咽下去。
那粗糙的食物劃過食道，帶來一種真實的、活著的觸感，卻也伴隨著胃部隱隱的不適。
上午的訓練是隊列行進。
喊著含糊不清的口令，在冰冷的操場上來回走動。
步伐必須整齊劃一，落腳要沉重，要踩出“帝國陸軍”的威風。
王**陰沉著臉跟在旁邊，任何一點差錯都會招來一頓咆哮，有時甚至是一腳。
“步子邁齊了！
沒聽見嗎？
你們是一個整體！
一個人錯了，全棚受罰！”
王**吼道，“全體都有！
原地踏步——走！
我不喊停，誰也不準停！”
沉重的皮靴反復抬起、落下，揚起一片**的塵土。
李耀祖感覺自己的小腿像灌了鉛，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著。
汗水浸透了內衣，粘膩地貼在皮膚上，又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機械地抬腿、落腿。
身邊開始有人摔倒，又被**厲聲喝令爬起來繼續。
李耀祖看到張繼業臉色己經由白轉青，眼神里最初的新奇和興奮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麻木的疲憊。
那個叫孫七的瘦小士兵，在一次摔倒后，趴在地上，肩膀微微**，似乎是在哭泣，但很快就被**的皮靴和咒罵驅趕了起來。
中午，依舊是難以下咽的食物。
下午，他們被帶到了器械場，開始練習拆卸和組裝一種老舊的、被稱為“丙辰式”的**。
冰冷的鋼鐵部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散發著槍油和鐵銹混合的氣味。
王**演示的動作干凈利落，充滿了力量感。
但輪到他們自己動手時，卻是笨拙不堪。
李耀祖的手指被尖銳的邊角劃出了血口，冰冷的槍機部件仿佛粘在了一起，任憑他如何用力也無法扳動。
“用力！
沒吃飯嗎？”
王**的呵斥在耳邊響起，“這東西，在戰場上就是你的命！
你連自己的命都擺弄不明白，還打什么仗？”
李耀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終于將槍機卸下，手心卻己被磨得通紅。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同樣手忙腳亂、滿頭大汗的同袍，看著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著遠處營房上空低垂的、鉛灰色的天空。
一種深刻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在這里，他過去所學的知識、所懷的抱負，全都失去了意義。
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即將被鍛打成殺戮工具的一塊鐵料。
這個巨大的營盤，就是一座冰冷的鐵砧，而他們，正是在這鐵砧上被反復錘打的、等待成型的兩腳牲口。
傍晚，疲憊不堪的新兵們終于獲得了片刻喘息。
李耀祖癱倒在冰冷的大通鋪上，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營房里彌漫著汗臭、腳臭和劣質**的味道。
張繼業湊過來，遞給他半塊偷偷藏起來的窩頭，低聲道：“耀祖，這……這和咱們想的，不一樣啊。”
李耀祖看著好友眼中閃爍的迷茫，沒有接話。
他只是默默地轉過頭，望向窗外。
夜色己然降臨，營區巡邏哨兵皮靴踏地的聲音，規律而冰冷，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如同這圣昌西年秋夜里，一聲聲無情的、為帝國踏響的更漏。
天色未明，一聲凄厲的銅哨聲便如同鐵釬，刺穿了營房里渾濁的睡意。
“起——床——！”
炸雷般的吼聲緊隨而至，伴隨著皮帶抽打在木板床沿上的“啪啪”脆響。
李耀祖幾乎是彈起來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寒氣瞬間包裹了他只穿著單薄襯衣的身體，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只見幾個黑影——他們的**，正粗暴地踢打著那些動作稍慢的新兵。
“三十息！
穿戴整齊！
門口集合！
快！”
**吼完，轉身出了營房木門，帶進一股更冷的晨風。
營房里頓時炸了鍋。
摸索衣服的窸窣聲、系錯扣子的咒罵聲、找不到綁腿的焦急呼喊響成一片。
李耀祖手指僵硬，哆哆嗦嗦地套上那身粗糙的、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土**軍裝，又將那兩條沉重的布質綁腿，按照昨天才學的、極其別扭的方式一圈圈纏上小腿。
他覺得自己像一只被強行塞進硬殼里的軟體動物，每一寸肌膚都在抗拒這身陌生的皮囊。
三十息轉瞬即過。
當他和張繼業等人連滾帶爬地沖出營房，在門口那片冰冷的夯土地面上勉強站定時，天色才剛剛透出一絲魚肚白。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呵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他們這棚（班）的**，姓王，是個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老兵，眼神冷得像營房角落里的凍土。
他背著手，在新兵們歪歪扭扭的隊列前來回踱步，皮靴踩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從今天起，你們腦袋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老子掏干凈！”
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在這里，你們只需要記住三件事：服從，服從，還是***服從！”
“你們是什么？
是兵！
是大順帝國的陸軍士兵！
不是洛京城里捧著書本念酸文的相公！”
他猛地停在隊列前，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一張張惶恐或不服氣的臉。
“在這里，你們學的第一課，就是閉上嘴，睜開眼，揣摩長官的心思，比揣摩你媳婦兒的心思還要用心！”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是枯燥到令人發指的站姿和轉法訓練。
王**的要求近乎苛刻。
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目光平視。
手指緊貼褲縫，一絲縫隙也不能有。
僅僅是站著，就耗盡了李耀祖全部的力氣。
秋日的寒風很快穿透單薄的軍衣，西肢開始麻木、僵硬。
稍有松懈，皮帶或者槍托就會毫不留情地砸在背上、腿上。
“你！
晃什么晃？
沒吃飯嗎？”
“你！
眼睛往哪兒瞟？
地上有銀子撿？”
“李耀祖！
你的手是面條嗎？
貼緊！”
汗水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正在被凍結，身體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
周圍只有**的呵斥、皮靴踏地的聲音，以及身邊同伴粗重而不安的喘息。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
張繼業臉色蒼白，緊咬著嘴唇，顯然也在極力忍受。
旁邊一個來自山東、名叫趙黑塔的壯實漢子，臉上滿是不耐和隱忍。
更遠處，一個身材瘦小、名叫孫七的士兵，己經在微微發抖，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終于，熬到了早飯時間。
所謂的飯，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幾個比石頭軟不了多少的雜合面窩頭，外加一小撮黑乎乎的、齁咸的醬菜。
一群人圍著一個大木桶，幾乎是用搶的。
李耀祖拼盡全力，也只舀到了半碗幾乎全是湯水的粥，拿到了一個最小的窩頭。
他蹲在營房后的避風處，學著旁人的樣子，用力掰開堅硬的窩頭，泡進稀粥里，然后幾乎是囫圇著吞咽下去。
那粗糙的食物劃過食道，帶來一種真實的、活著的觸感，卻也伴隨著胃部隱隱的不適。
上午的訓練是隊列行進。
喊著含糊不清的口令，在冰冷的操場上來回走動。
步伐必須整齊劃一，落腳要沉重，要踩出“帝國陸軍”的威風。
王**陰沉著臉跟在旁邊，任何一點差錯都會招來一頓咆哮，有時甚至是一腳。
“步子邁齊了！
沒聽見嗎？
你們是一個整體！
一個人錯了，全棚受罰！”
王**吼道，“全體都有！
原地踏步——走！
我不喊停，誰也不準停！”
沉重的皮靴反復抬起、落下，揚起一片**的塵土。
李耀祖感覺自己的小腿像灌了鉛，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著。
汗水浸透了內衣，粘膩地貼在皮膚上，又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機械地抬腿、落腿。
身邊開始有人摔倒，又被**厲聲喝令爬起來繼續。
李耀祖看到張繼業臉色己經由白轉青，眼神里最初的新奇和興奮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麻木的疲憊。
那個叫孫七的瘦小士兵，在一次摔倒后，趴在地上，肩膀微微**，似乎是在哭泣，但很快就被**的皮靴和咒罵驅趕了起來。
中午，依舊是難以下咽的食物。
下午，他們被帶到了器械場，開始練習拆卸和組裝一種老舊的、被稱為“丙辰式”的**。
冰冷的鋼鐵部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散發著槍油和鐵銹混合的氣味。
王**演示的動作干凈利落，充滿了力量感。
但輪到他們自己動手時，卻是笨拙不堪。
李耀祖的手指被尖銳的邊角劃出了血口，冰冷的槍機部件仿佛粘在了一起，任憑他如何用力也無法扳動。
“用力！
沒吃飯嗎？”
王**的呵斥在耳邊響起，“這東西，在戰場上就是你的命！
你連自己的命都擺弄不明白，還打什么仗？”
李耀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終于將槍機卸下，手心卻己被磨得通紅。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同樣手忙腳亂、滿頭大汗的同袍，看著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著遠處營房上空低垂的、鉛灰色的天空。
一種深刻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在這里，他過去所學的知識、所懷的抱負，全都失去了意義。
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即將被鍛打成殺戮工具的一塊鐵料。
這個巨大的營盤，就是一座冰冷的鐵砧，而他們，正是在這鐵砧上被反復錘打的、等待成型的兩腳牲口。
傍晚，疲憊不堪的新兵們終于獲得了片刻喘息。
李耀祖癱倒在冰冷的大通鋪上，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營房里彌漫著汗臭、腳臭和劣質**的味道。
張繼業湊過來，遞給他半塊偷偷藏起來的窩頭，低聲道：“耀祖，這……這和咱們想的，不一樣啊。”
李耀祖看著好友眼中閃爍的迷茫，沒有接話。
他只是默默地轉過頭，望向窗外。
夜色己然降臨，營區巡邏哨兵皮靴踏地的聲音，規律而冰冷，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如同這圣昌西年秋夜里，一聲聲無情的、為帝國踏響的更漏。